埃斯库勒斯的三部曲是这个标题:但勒贡特·德·利尔从此汲取灵感写成的悲剧,剧名则叫《复仇三女神》。此剧于873年月日首次在奥代翁剧场上演,剧本于当年出版。
2这是剧中人道尔迪比奥斯说的话。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见我喜欢看教堂,便向我许诺说,我们以后要去看这个,要去看那个,尤其要去看克拉克维尔的教堂。她说那个教堂“完全掩映在常春藤之中”,说着作了一个手势,似乎很有兴味地将那不在眼前的教堂正面包在看不见而十分优美的枝叶之中。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作出这种描写性的小小的动作,时常用很准确的字眼将一处古迹的诱人和特别之处表述出来,总是避免使用技术性的词汇。但她无法掩饰,对她所谈的事情,她是非常清楚的。她在她父亲的一座城堡中长大,那座城堡所在的地区有些教堂与巴尔贝克周围的教堂为同一式样。那座城堡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最完美的楷模,而她对建筑竟然没有产生兴趣,她似乎极力在为自己辩解。这座城堡也是一所真正的博物馆。另外,肖邦和李斯特在那里弹过琴,拉马丁在那里朗诵过诗作,整整一个世纪的著名艺术家都在那里,在她家的纪念册上写出感想,写过和谐的乐章,画过速写。因此,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出于美意,良好的教育,真正的谦逊,或缺乏哲学精神,对她自己掌握的对所有各种艺术的知识,只赋予这种纯物质的来源,最后也就显得似乎将绘画、音乐、文学和哲学均视为在著名的列入文物保护清单的古建筑中长大、受最最贵族式教育熏陶的一位少女的特权了。人们似乎有这样的印象,对她来说,除了她继承下来的画以外,就没有别的画。她戴的一条项链,垂到长裙上,我外祖母很喜欢,她感到十分高兴。在提香为她的一位曾祖母绘制的肖像上,就有这条项链。这条项链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家族。这样就可以肯定这是真品了。不知怎样买来的画克里索斯的画,她听都不爱听,事先就确信不疑那肯定是赝品,根本不想看。我们知道她本人也画一些花卉水彩。外祖母曾经听人吹捧过这些作品,就与她谈起这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出于谦虚转了话题,倒也没比对恭维已经司空见惯的相当有名气的艺术家流露出更多的惊讶和快乐。她只是说,这是很令人愉快的消遣,虽然画笔下的花朵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至少画花使你生活在自然花朵的世界中。尤其当人们不得不仔细注视以求临摹得很象时,对天然花朵的美,是百看不厌的。但是在巴尔贝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给自己放了假,好让自己的双眼得到休息。
外祖母和我,见她甚至比绝大部分资产阶级都更持“自由派”见解,真是惊讶万分。人们对驱逐耶稣会士感到愤慨,她很迷惑不解。她说一直是这么做的,甚至王政时代,甚至在西班牙,也是如此。她捍卫共和,只在下列情况下才谴责共和国的反教权主义:“我想去望弥撒,人家阻拦我;我不想去,人家非强迫我去。我认为这二者都一样糟糕。”她甚至说出这样的话来:“哟!今日的贵族,这算什么玩艺!”“在我看来,一个人不劳动,简直一钱不值。”说不定就是因为她感觉到人家从她嘴里撷取讽刺挖苦、味道醇厚、难以忘却的东西,她才这么说的。
我们很尊重一些人的聪明才智,采取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不偏不倚态度拒绝谴责保守主义者的想法。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正属于这种人。我外祖母和我,经常听到她坦率地表达一些很先进的见解——不过,还没有先进到赞同社会主义的地步。社会主义是她的眼中钉,我们几乎认为,在各种事情上,真理的尺度和典范都在她身上了。当她对自己的提香的画,她的城堡的廊柱,路易-菲利浦谈话的幽默发表评论时,真是她说什么我们信什么。
但是,那些谈起埃及绘画和伊特鲁立亚铭文来令人着迷的学识渊博的学者,谈起现代作品来可就太平常了。我们不得不自忖,对于他们擅长的那些学问,是否我们估价太高,因为他们对波德莱尔的研究很简单,平平常常,而他们对现代作品的研究就连这种平平常常都显不出来。当我就夏多布里昂、巴尔扎克、维克多·雨果向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提问时——往昔她的父母全接待过这些人,她自己也隐约见过他们——她嘲笑我对这些人十分佩服。象她刚刚对一些贵族大老爷或一些政治家讲一些挖苦的话一样,也对他们讲上一些挖苦的话。她对这些作家品评很苛刻,说他们正是缺少下列的优秀品质:谦虚,不自我炫耀,满足于一种朴实的艺术,恰到好处而不再多加一笔,避免口若悬河以显得可笑。随机应变,总之,缺少那些判断适度,简单朴素的品格。人们告诉她,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会达到具有这些品格的高度。看得出来,她毫不犹豫将一些人放在这些作家之上。也说不定那些人由于具有这些品格,确实能胜过巴尔扎克、雨果、维尼式的人物,或在一间客厅里,一次学会上,一次大臣会议上,能胜过莫莱2,冯塔那3,维特罗尔4,贝索5,巴斯基埃,勒布伦7,萨方迪8,或达吕9——
(前)伊特鲁立亚为意大利古地区名。
2莫莱伯爵(78—855),参加过第一帝国政府,后拥护七月王朝,83—839年任路易-菲利浦政府的首相。
3冯塔那(757—82),曾拥护法国大革命,但又被革命暴力吓破了胆。为重建帝国的倡导人之一。“百日事变”时,他没有响应拿破仑的召唤,因此得到路易十八的青睐,曾任国务大臣。
4维特罗尔男爵(774—854),曾在孔德反革命军队中战斗,后投到帝国一边,但又参与了泰勒朗的阴谋活动,无论是查理第十还是路易-菲利浦都未能使他实现自己的野心,但他始终是狂热的保皇党。
5贝索(8—880),因政治活动成功先后获男爵及公爵称号,85年拒绝效忠第二帝国。87年以后,曾被任命为高师校长。
巴斯基埃(77—82),恐怖时期被关进监狱,效忠帝国和路易十八,参加过黎希留和德卡兹内阁,被路易-菲利浦任命为元老院主席。
7勒布伦(785—873),七月王朝时期大为走红,拿破仑第三接纳他进了参议院,写过不少悲剧、诗歌。
8萨方迪伯爵(795—85),先后效忠于拿破仑和路易十八、查理第十、路易-菲利浦。
9达昌(77—829),先拥护革命,恐怖时期被捕入狱。曾为拿破仑勇敢作战。89年成为法兰西元老院成员。
“这就象司汤达的小说一样。你好象很佩服司汤达,可你如果用这种语气与他谈话。那就会叫他大吃一惊了。我父亲在梅里美先生——至少这一位是个天才人物——家里经常见到司汤达,他常常对我说佩耶(这是他的真名)俗不可耐,但在晚宴上又十分风趣,叫人简直无法相信他会写出那样的书。再说,你大概也看到了,德·巴尔扎克先生对他极度赞美时,他是怎样耸肩膀来回答的。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是出身高贵的人。”
所有这些伟人,她都有他们的真迹。她的家庭与这些人有过这样特殊的关系,她以此自夸,似乎认为与象我这样未能与这些人有所交往的年轻人相比,她对这些人的评论更为正确。
“我认为我可以谈论他们,因为他们常到我父亲家里来。正如很有风趣的圣伯夫所说,有关这些人,应该相信就近看见过他们而且能够对他们的价值作出更正确的评价的人。”
有时,马车在耕地之间走上一条上坡路,我们对田地感受更真切,上坡路给田地加上了真实的印记。像从前某些大师给自己的画幅添上一朵珍贵的小花一样,也有几株犹豫不决的矢车菊,与贡布雷的矢车菊十分相像,追随着我们的马车。很快,我们的马匹就把这些矢车菊甩在后面了。但是,再走几步,我们又远远看见另一株在等待着我们,早在草从中、在我们面前竖起了它那蓝色的小星。有几株更大着胆子走过来,立在路边。于是,这些矢车菊,与我遥远的回忆和家养的花朵一起,形成了一片星云。
我们下坡,向海岸走去。这时我们会迎面遇到步行、骑自行车、坐着蹩脚的车子或者坐着马车上坡的姑娘。她们是这美好一天的花朵。但是她们与田间的花朵又不相像,因为每一个姑娘都显示出某种特有的东西,这种特有的东西在另一个姑娘身上是没有的。这就使得这一个姑娘在我们心中激起的**,与她的同类在一起,是不能得到满足的。某一个田庄姑娘赶着自家的乳牛,或者半躺在小车上,某一个小铺掌柜的女儿在散步,某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姐坐在敞篷四轮马车的折叠式座席上,对面是她的父母。
我在梅塞格利丝一侧独自散步时,曾怀着幻想,希望有一个村姑经过,我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一天,布洛克告诉我,这种幻想并非是什么与我身外的任何事情都丝毫不相符合的想入非非。人们路遇的所有姑娘,村姑也好,小姐也好,都随时准备实现同样的幻梦。这一天,布洛克自然为我开辟了一个新时代,对我来说,改变了生命的价值。可我现在病魔缠身,从不单独外出,我是注定永远也无法与她们**了。一个监狱中或医院中生下的孩子,长时期以来,一直认为人的机体只能消化干面包和药,当他忽然获悉桃子、梨子、葡萄并不仅仅是田野的装饰品,而是鲜美、可以消化的食物时。该是多么兴高采烈,欢喜若狂!即使看守他的狱卒或他的看护不许他去采摘这些美丽的果实,对他来说,世界也显得更加美好,生活也显得更宽厚了。我就像这个孩子一样。当我们知道,在我们身外,现实与**相符,即使对我们来说,这**已无法实现,在我们看来它也更为美好,我们会更加有信心地依傍着它。我们会怀着更大的快乐想到,假设这种**得到了满足,那该是怎样的生活!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能够暂时从我们的思想中排除那个小小的偶然的特殊的障碍。正是这个障碍,使我们的这个**无法得到满足。自从我知道可以亲吻从身旁经过的美丽姑娘的双颊那一天开始,我对她们的内心活动就变得十分好奇起来,这个宇宙对我也显得更有兴味了。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飞快奔弛。我刚刚来得及看清迎面走来的那个少女。然而人的美与物的美不一样,我们感到这是一个唯一的少女的美,是意识到了的、有意识的美。她的个性,她那隐约可见的心灵,她那我不了解的意愿,刚刚在她那并不专注的目光深处——转瞬间,这目光成了与为雌蕊准备的花粉完全相仿的神秘物——形成一个大大缩小了的、而又不完整的小小的形像,我就感到从自己的肉心涌出一种尚为雏形的**,模模糊糊,很小很小,这个**就是:在她的思想没有意识到我这个人,我没有妨碍她的**向别人奔去,我没有停驻在她的幻想中,抓住她的心之前,不要让这个姑娘走过去!可是我们的马车走远了,那美丽的姑娘已经在我们身后。她对我没有产生任何构成一个人的概念,她的明眸刚刚看到我,就已经把我忘记了。是不是因为我只是对她瞥过一眼,才觉得她如此美貌呢?很可能。疾病或贫困使我们不能游历某一国度;此生所余时日无多,这时日已经黯然失色;首先,不可能在一位女子身边停留,很可能也不会再度与她重逢,这一切都顿时赋予她一种魅力,与上述那个国度,那些时日所具有的魅力相同。这是我们注定要失败的战斗。所以,如果没有习以为常这个因素的话,对于每时每刻都受到死亡威胁的人——也就是所有的人——来说,生活会显得十分甜美。其次,在这样的路遇中,一般来说,过路女郎的风韵与很快交臂而过紧密相关。对我们无法拥有的东西产生**,这种**导致的想象翻腾起来,不受上述路遇中完全感受到的现实的限制。尽管夜幕降临,马车飞快奔驰,在乡村,在城市,没有哪一个女性的身姿,象古代大理石像一般为将我们带走的快速所摧残;也没有哪一个女性的身姿受到将它吞没的黄昏的摧残。而这黄昏,在每一个路口,从每一家店铺的深处,无不向我们的心射来美神的箭矢。遗憾更挑起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想象又给那转瞬即逝的、残缺不全的过路女子添加了许多东西。我们有时真想自忖,在这世界上,美神是否正是添加的这一部分,而不是别的呢?
如果我得以下车,得以与这位迎面相遇的女郎交谈,说不定她皮肤有什么毛病会使我幻想破灭,而从车上,我则没有看清那个毛病(于是,一切要进入她的生活的努力,我都立刻觉得不可能了。美是一系列的假设。我们已经看到向未知展开的道路,丑一拦住路,便把那些假设都缩小了)。说不定她只说一句话,微露笑靥,就能给我提供意料不到的启示,数目字,使我能领会她脸上的表情和她举止的含义,而这一切立刻都会变得平淡无奇。这是可能的。有一阵,我与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在一起,尽管我找出千百个借口要把他甩掉,我都无法离开。我感到自己一生中遇到的姑娘,从未像那些日子里遇到的女郎那样撩人心弦!第一次去巴尔贝克以后数年,在巴黎,我与父亲的一位朋友坐马车兜风,夜色朦胧中看见一个女子匆匆行走。我想一个人就活一辈子,因为得体不得体的原因而丢掉这份幸福,未免太不讲道理。我于是没有道歉便跳下了车,开始追踪那个素未谋面的女郎。到了十字路口,我被她拉下两条街。到了第三条街,才又找到她的踪影。最后,在一盏街灯下,我气喘吁吁地与年老的维尔迪兰太太撞了个满怀。原来是她!这个人,是我到处避之不及的!她又惊又喜,大叫道:“啊呀,跑着追我,为的是向我问个好,这个可太客气了!”
这一年,在巴尔贝克,每逢这一类的相遇,我就对外祖母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我头痛得厉害,最好我一个人步行返回。她们不肯叫我下车。这样,在我准备就近看个仔细的美好系列上,就又加上了这个美丽的姑娘(比一处古迹还要难找得多,因为她无名无姓,又是活动的)。不过其中有一个,碰巧又从我眼前经过,当时的情形,我认为是可以如愿以偿与她结识的。
那是一个卖牛奶的女郎,她从田庄来,给旅馆送增购的奶油。我想,她也认出了我,而且她确实也非常专注地望着我,大概这种专注只是由于我对她的专注使她感到惊异而引起。第二天,我整天上午都休息,弗朗索瓦丝近中午时分来拉开窗帘,她交给我一封信,是人家留在旅馆里给我的一封信。我在巴尔贝克一人也不认识。我毫不怀疑这信是那个卖牛奶女郎写的。可惜不是。那只是贝戈特的信。他从这里路过,想看看我,但是得知我在睡觉,就给我留了这封热情的短笺。开电梯的人给这封信写了一信封,我还以为那是卖牛奶女郎的字迹。
我失望极了。即使想到能得到贝戈特一函确实更为难得,更是一种恭维,也丝毫不能安慰我因此信不是卖牛奶女郎所写而感到的失望。比起我只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上远远瞥见的姑娘们来,就是这个姑娘,我也没有多见几次。一个个看见这些姑娘,又一个个失去这些姑娘,使我更加烦躁不安,我觉得那些告诫我们节欲的哲学家们确实很明智(万一他们肯谈到人的**的话。因为这是唯一能给人留下焦虑的**,适用于未知的意识。设想哲学肯谈论对财富的**,那恐怕太荒谬了)。不过我准备对这种不完全的明智作出判断,我心想,这些巧遇使我觉得这个世界更美了。这个世界要叫所有的乡间小路上开起既不寻常又寻常的花朵来,是每日转瞬即逝的珍宝,又是散步中意外的收获。种种偶然的情形可能不会经常重演,正因为偶然才使我无法受益,这又赋予生活以新的情趣。
我希望有一天,我更自由,能够在别的路上找到相同的少女。不过,也许我这样希望的同时,就已经开始歪曲了想生活在一个自认为漂亮的女人身边这种人**所具有的纯个人性质。我认为能够人为地使这种**产生,仅从这一点来说,我已经暗暗承认这种**的虚幻了。
那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带我们去克拉克维尔,她对我们说过的、爬满常春藤的教堂就在这里。这教堂建在一个小丘上,俯瞰着中世纪的小桥。我的外祖母以为让我一个人参观这一古迹我一定会很开心,就向她的女友建议,她们到糕点铺去尝尝点心。这铺子就在广场上,看得清清楚楚,金色的门面古色古香,犹如一件非常古老的文物的另一部分。我们约定,我随后去那里与她们会齐。她们将我留在一片绿荫前。在这里,要认出一所教堂来,一定要花些力气,才能叫我更确切抓住教堂的概念。确实,当人们以本国语译成外国语或外国语译成本国语的形式强制学生将句子的意义从他们熟悉的形式中剥离出来的时候,往往他们会更具体地抓住句子的意思。与此相同,平时,当我站在叫人一见了就辨认得出来的钟楼面前时,我不大需要教堂的概念。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时时借助于这个概率才不至于忘掉这里,这个茂密的常春藤拱腹便是彩色的尖顶大玻璃窗,那里绿叶隆起,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廓柱的突起部分。这时,微风吹过,好似一抹阳光,颤抖而荡漾的伴流穿过会动的大门,那大门便也颤动起来。叶子如汹涌的波涛,一个挤着一个。花草组成的正面,震颤着,将波澜壮阔的、受到抚慰的、渐渐消失的巨柱统统卷走。
我离开教堂时,在古老的小桥前看见村中的一些少女。大概因为那天是星期日,她们精心梳妆打扮,站在那里,与过路的小伙子搭话。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姑娘,半坐在桥沿上,双腿悬空,面前有一小缸,里面全是鱼,很可能是她刚刚钓上来的。她穿得没有别的姑娘好,但是似乎有某种权势高出她们一头,因为她们跟她说话,她几乎不理不睬。她的表情更严肃,更有意志力。她肤色深棕,双目柔和,但对周围的一切均投以鄙夷的眼光,鼻子小小,形状优雅而可爱。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皮肤上,也可以勉强相信我的双唇是跟随我的目光的。但是,我要触及的,并不仅仅是她的躯体,还有活在她躯体中的心。而与心接触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引起她的注意;只有一种进入的方法,那就是在她心中唤起一个想法。
这个美丽的钓鱼女郎,她那内心似乎仍对我关闭着。就在我根据折射的迹象瞥见我自己的影象在她那目光的镜子里飞快地反射出来以后,我仍然怀疑,我是否已经进入她的内心。这折射的迹象对我十分陌生,似乎我进入一条牝鹿的视野。我的双唇从她的双唇上得到快感,这对我还不够,我还要给她的双唇以快感。同样,我希望进入她内心的,在那里停驻的对我的想法,不仅仅给我带来她的注意,而且还有她的钦佩,她的**,要迫使她记住我,直到我能与她重见那一天。
我只有一小会时间。我已经感到姑娘们见我如此呆立在那里,已开始笑起来了。我口袋里有五个法郎。我掏出这五个法郎来。为了使她听我说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把这个硬币在她眼前放了一会,然后才向这个美丽的姑娘解释我委托她办的事:
“看来你象是本地人,”我对钓鱼女郎说,“你能热心帮我跑一趟吗?必须到一个点心铺子门口去,据说这店铺在一个广场上,可我不知道在哪,那里有一辆马车在等我。再等一下!……为了不致混淆,你就问这是不是德·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的马车。此外,你要看清楚,这辆马车有两匹马。”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些,以便她对我产生很深的印象。当我道出“侯爵夫人”和“两匹马”这几个字以后,突然感到极大的平静。我感觉到钓鱼女郎会记得我,想与她重逢的**也伴随着对于再不能与她重逢的恐惧在消散而部分地消散。我似乎觉得刚才已经用肉眼看不见的嘴唇触及了她的内心,而且我很讨她的欢喜。这样强占她的精神,这种非物质性的占有,也与占有**一样,使她去掉一些神秘感……
我们下坡,朝于迪迈尼尔驶去。骤然间,我心中充满了深深的幸福。自贡布雷以来,我并不常常有这种幸福感,这与马丹维尔的钟楼赋予我的幸福颇相类似。但是这一次,这幸福感是不完全的。在我们所循的驴背形马路缩进去的地方,我刚刚隐约看见了三株树木,大概是一条林荫道的入口,构成了我并非第一次见到的图案。我无法辨认出这几株树木是从哪里独立出来的,但是我感到从前对这个地点很熟悉。因此,我的头脑在某一遥远的年代与当前的时刻之间跌跌撞撞,巴尔贝克的周围摇曳不定,我自问是否整个这一次散步就是一场幻觉,是否巴尔贝克是只有我想像中才去过的地方,是否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就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而这三株老树,是否就是从你正在阅读的书籍上面抬起双眼来时重新找到的现实。它向你描绘出一个环境,人们最后会以为自己确实置身于这个环境之中了。
我凝望着这三株树,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我的头脑感觉到它们掩盖着某种东西,我的头脑抓不住,就像有些物件放得太远,我们伸直了胳膊,手指头也只能碰着那物件的封套,而一点没抓住那物件一样。这时,我们稍事休息,再使一个猛劲伸出胳膊去,极力达到更远的地方。但是对我来说,要让我的思想能这样集中起来,使一个猛劲,我必须独自一个人才行。就象我离开父母到盖尔芒特一侧去散步那样。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能够躲开!
可能我那么做就好了。我辨认出了这种快乐,确实,它要求某种就思维而进行思维活动。与这种活动相比,使你放弃这种活动的那种慵懒舒适看来就很平庸了。这种快乐,其对象只能预感到,我要自己为自己去创造。我只感受过难得的几次,但是每一次我似乎都觉得,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无关紧要,只要赖之以这每一件事实,我都可以开始一次真正的生活。
有一会,我将手放在眼前,为的是能够闭上眼睛,而又不要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所察觉。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然后从我用更大的力气集中起来的思想中,向三株树的方向再往前一跃,或者更正确地说,往我内心的方向一跃。在这个方向的尽头,我在内心看见那三株树。我重又感到在那树后还是那个熟悉而又模糊的物件,而我无法拉到自己身边来。随着马车的前进,我看见这三株树都在靠近。从前,在什么地方,我曾经注视过这三株树呢?在贡布雷周围,没有哪一个地方有这样开始的一条林荫道。三株树使我忆起的名胜,在有一年我与外祖母一起去洗矿泉浴的德国乡间,也没有位置。是否应该相信,它们来自我生活中已经那样遥远的年代,以至于其四周的景色已在我的记忆中完全抹掉,就象在重读一部作品时突然被某几页深深感动,自认为从未读过这几页一样,这几株老树也突然从我幼时那本被遗忘的书中单独游离出来了呢?难道不是正相反,它们只属于梦幻中的景色?我梦幻中的景色总是一样的,至少对我来说,这奇异的景观只不过是我白天做的事晚上在梦中的客观化罢了。白天,我努力思考,要么为了探得一个地方的秘密,预感到在这地方的外表背后有什么秘密,就象我在盖尔芒特一侧经常遇到的情形一样;要么是为了将一个秘密再度引进一个我曾想渴望了解的地方,但是,见识这个地方的那天,我觉得这个地方非常肤浅,就象巴尔贝克一样,这几株老树,难道不是前一夜一个梦中游离出来的一个全新的影像,而那个影象已经那样淡薄,以致我觉得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吗?抑或我从未见过这几株树,它们也像某些树木一样,在身后遮掩着我在盖尔芒特一侧见过的茂密的草丛,具有跟某一遥远的过去一样朦胧、一样难以捕捉的意义,以致它们挑起了我要对某一想法寻根问底的**,我便认为又辨认出某一回忆来了?抑或它们甚至并不遮掩着什么思想,而是我视力疲劳,叫我一时看花了眼,就象有时在空间会看花眼一样?这一切,我不得而知。
这期间,几株树继续向我走来。也可能这是神话出现,巫神出游或诺尔纳出游,要向我宣布什么神示。我想,更可能的,这是往昔的幽灵,我童年时代亲爱的伙伴,已经逝去的朋友,在呼唤我们共同的回忆。它们象鬼影一般,似乎要求我将它们带走,要求我将它们还给人世。从它们那简单幼稚又十分起劲的比比画画当中,我看出一个心爱的人变成了哑人那种无能为力的遗憾。他感到无法将他要说的话告诉我们,而我们也猜不明白他的意思。不久,两条路相交叉,马车便抛弃了这几株树。马车将我带走,使我远离了只有我一个人以为是真实的事物,远离了可能使我真正感到幸福的事物。马车与我的生活十分相象——
诺尔纳是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命运之神。
我看见那树木绝望地挥动着手臂远去,似乎在对我说:“你今天没有从我们这儿得悉的事情,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从小路的尽头极力向你攀去,如果你又叫我们堕入这小路的尽头,我们给你带来的你自己的一部分,就要整个永远堕入虚无。”确实,虽然以后我又一次体会到刚才这种快乐和焦虑,虽然有一天晚上——已为时过晚,而且永远不再来——我非常怀念这种快乐和焦虑,可是我到底没明白这些树想给我带来什么,也不知道我从前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待马车再次改变方向,我背对着大树,再也看不见大树的时候,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问我为什么面带沉思,我当时心里真是十分难过,似乎我刚刚失去了一位朋友,我自己刚刚死去,我背弃了一位死者或者没有认出一位天神来。
该想到归去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大自然颇有欣赏能力,比我外祖母更为冷静。甚至除了博物馆和贵族住宅之外,她也能辨认出某些古老的事物那纯朴而壮丽的美。她吩咐车夫走通往巴尔贝克的老路。这条路来往的人很少,两旁种着老榆树,叫我们看上去叹为观止。
我们一旦得知有这条老路,以后出去时,总要走这条路,除非去时我们已走过这条路,返回时,为了换换花样,我们才走另一条路,穿过尚特雷纳和冈特卢的树林。林中,无数小鸟就在我们身边相互应答,但是我们看不见小鸟在哪里,使人产生与闭上眼睛完全相同的宁静印象。我就象普罗米修斯被锁链拴在山岩上一样被紧紧拴在我的折叠式座席上,倾听着我的俄刻阿尼得斯。纯属偶然,我望见一只小鸟从一片树叶跳到另一片树叶底下,表面看上去它与这合唱似乎没有多大关系,以至于我觉得从这个跳跃的、吃惊而又没有眼神的小小躯体上,看不出来为何要来这个大合唱——
俄刻阿尼得斯是大洋与忒堤斯的女儿,海洋中的女神,相传有三千个。在埃斯库勒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她们构成合唱队,对英雄的痛苦表示无限同情。
这条路与人们在法国遇到的许多这一类的路完全相同,上坡很陡,然后下坡很长。当时,我不觉得这条路有什么迷人的地方,只是为返回住所而感到高兴。但是后来,对我来说,这条路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因由,它留在我的记忆中,如同一条道路开头的一段。我后来散步时或旅行中经过的所有与此相像的道路,无法延续下去,都立刻与它连接起来,借助于它,能够与我的心即刻相通。马车或汽车一踏上这样的路,似乎是我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起走过的那条路的延续,就像刚刚过去的事情支撑我现在的意识一样,我在巴尔贝克附近出游的那些下午产生的印象便立刻来支撑我的意识(这中间的年代完全消失)。那时,树叶散发着芳香,薄雾在缓缓升起,即将抵达的村庄后面,可在树木之间依稀望见落日的余晖,似乎那里便是我们的下一站,树木葱郁,距离遥远,当晚是到不了的。现在我在另一个地区,在一条相似的路上,我感受的印象,充满了与那时的印象相同的次要感觉:自由呼吸,好奇,懒散,有胃口,欢快,排除一切其他的感受。原来的印象与此刻的印象连接在一起,又得到了加强,更加浓稠,成为一种特殊的快乐类型,几乎是一种生活框架,后来我很难得有机会再次遇到。但是在这个框架之中,唤起回忆便在具体物质感受的现实之中注入了相当大一部分回忆的、想象的、难以捕捉的现实,在我经过的这些地区里,除了一种美感以外,又叫我产生希望从此永远在这里生活这种转瞬即逝而又狂热的**。有多少次,只是因为闻到了树叶的芳香,便忆起坐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面的折叠式座席上,与卢森堡亲王夫人擦肩而过时,亲王夫人从自己的马车上向她致意,忆起回到大旅社进晚餐的情景。这一切都如同难以形容的幸福一般出现在我的面前。而这种幸福,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不会再次还给我们。人的一生中只能领略一次!
常常,我们未返回,太阳就已落山。我将天上的月亮指给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看,腼腆地背诵出或夏多布里昂,或维尼,或维克多·雨果的美丽诗句:“它将忧郁的古老秘密撒下来”,或“象迪亚娜在泉边那样哭泣”2,或“暗影如新婚之夜,庄重而崇高。”3
“你觉得这些诗句很美,是吗?”她问我,“‘天才’,象你所说的那样?我告诉你吧,我看见人家现在把一些事情看得太重,总感到很奇怪。而这些先生的朋友们,虽然一面也充分肯定他们的长处,却也首先拿这些事情开玩笑。从前不像现在这样滥用天才这个词。如今,如果你对哪一个作家说,他只有些才华,他会把这当成是一种污辱。你刚才给我背诵了夏多布里昂先生关于月光的一个长句子,我可反对,我有我的道理,你马上会明白。夏多布里昂先生常到我父亲家里来。单独跟他相处时,他非常令人愉快,因为这时他很纯朴,逗人开心。可是客人一多,他就开始装腔作势,变得十分可笑。在我父亲面前,他宜称是他将辞职书摔到了国王的脸上,并且指导教皇选举会。他忘了,是他亲自托我父亲去向国王求情再次启用他,我父亲也曾亲耳听到他对选举教皇发出那些疯狂的预。关于这个颇有名气的教皇选举会,应该听听布拉加斯先生的话,他跟夏多布里昂先生可不是一样的人4。至于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关于月光的那几句话嘛,在我们家完全成了一种负担。每次城堡四周月光明亮时,如果有新来乍到的客人,总是建议他晚餐后带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出去换换空气。待他们回来时,我父亲一定会把客人拉到一边,对他说:——
这是夏多布里昂在《阿达拉》中的诗句。
2这是维尼《牧羊人之家》中的倒数第二句。
3这是维克多·雨果《世纪传说》中《沉睡的布兹》中的诗句。
4教皇列昂十二世于829年去世。当时夏多布里昂为驻罗马大使,对选举新教皇极为关切。德·布拉加斯当时为驻拿不勒斯大使,对选举新教皇亦极关切。最后是红衣主教卡斯蒂格里奥尼当选,成为教皇庇护八世。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口若悬河吧?’
‘噢,是的。’
‘他跟您谈月光。’
‘对,您怎么知道呢?’
‘等一下,难道他没有对您说……’于是父亲背出那个句子。
‘对对,可这是怎么个秘密呢?’
‘他甚至还与您谈到罗马乡间的月光。’
‘您简直是巫神嘛!’
我父亲并不是巫神,而是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不论对谁都上那一盘现成菜。”
听到维尼的名字,她笑起来。
“就是那个总说:‘我是阿尔弗莱德·德·维尼伯爵’的人。是伯爵也好,不是伯爵也好,这丝毫无关紧要嘛!”
说不定她认为还是多少有点紧要的,因为她接着这样说下去:
“首先,我不敢肯定他就是伯爵。不论怎么说,他出身很寒微,这位先生在他的诗里曾提到他的‘绅士顶饰’。对于读者来说,这格调多么高雅,多么有趣!这就像缪塞身为巴黎的普通市民而大肆夸张地说什么:‘武装我帽子的金雀鹰’2一样。一个真正的贵族大老爷从来不说这类的话。不过,至少缪塞作为诗人还是有才华的。可是德·维尼先生,除了他的《圣克-马尔斯》以外,别的作品,我从来就一点也看不进去,枯燥无味会叫书从我手里掉下去。莫莱先生既有风趣又很机灵,而德·维尼却没有,莫莱让他进了法兰西学院可把他安排得够好的。怎么,你没有读过他的演说?那可是狡诈和狂妄的杰作!”——
引自诗作《思想纯正》。
2引自诗作《致阿尔弗莱德·达戴先生》。
她见自己的侄儿们钦佩巴尔扎克大为惊讶,她责备巴尔扎克宣称自己描绘了“他被拒之门外”的社会,对这个社会他讲述了大量不可靠的事情。至于维克多·雨果嘛,她对我们说,她父亲德·布永先生在浪漫主义青年派里面有几个伙伴,借助于他们的帮助,《埃那尼》首演式时他进去了。但是他未能坚持到底,他觉得这位聪明但过分夸张的作家的那些诗句太可笑了。他得到伟大诗人的头衔只不过是一笔谈好的生意,是对他针对社会主义者危险的胡乱语鼓吹出于利害关系加以容忍而给他的报酬——
《埃那尼》于830年2月25日在法兰西剧院首次演出。成为著名的古典派与浪漫派征战战场。
我们已经远远望见旅家园指示灯。待马车到达大门附近时,门房,青年待者。开电梯的、表现出殷勤,天真,对我们晚归已隐隐约约感到不安,已聚集在台阶上等待着我们。他们变得很亲切。他们属于那种在我们生命过程中要变多少次的人,正象我们自己也在变一样。但是。在某个时期内,他们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事物的镜子,这时,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了亲切感,感到我们自己得到了忠实的、友好的反映。我们喜欢他们更甚于喜欢某些久未见面的朋友,因为他们身上,更多地包含着我们当前的状况。只有那个穿着制服的仆役例外。白天他风吹日晒,现在为了不要忍受夜间的寒冷,已将他移进室内,并以呢绒裹身。再加上他那桔红色的头皮和双颊上那奇粉的花朵,在玻璃大厅中间。不禁使人想到作防寒保护的一棵温室植物。
我们在仆役帮助下下了车。其实用不着那么多人,他是他们感到这场面很重要,自认为必须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我饥肠辘辘。为了不推迟用晚餐的时间,我常常不回房间。这房间最后也变成真正属于我了,以致重见那紫色的大窗帘和低矮的书架,就等于与自己单独相逢。物品也和人一样,向我提供了自己的形象。我们一起在大厅里等候,等候着侍应部领班来向我们报告晚餐已备好。这时,又是我们听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讲话的机会。
“我们借您的光了,”外祖母说。
“说哪儿去了!我真开心,这真叫我心花怒放,”外祖母的女友带着顽皮的微笑回答,拖着长腔,语调优美动听,与平时的纯朴自然形成鲜明对照。
在这种时刻,她确实很不自然,她想起自己所受的教育,想起一位贵妇人在她高兴与之相处的布尔乔亚面前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贵族风度。她并不狂妄,而她身上唯一真正礼节不周的地方,正是她过分客套。因为人们从这种过分的客套中辨认出圣日耳曼区贵妇人职业性的习惯。在她眼中,某些资产阶级总是有不满情绪的人,某些时候,她也注定要装成不满的样子。在与这些人热情相处的账上,她贪婪地利用尽可能的一切机会,将贷方的钱数早早支出去,这样,就使她可以在今后将她不邀请这些人出席的晚宴或盛大晚会记入她的借方。她那个社会阶层的天才从前已经对她发生了一劳永逸的影响,但是她不知道现在情形已经不同,对象已经不同。她希望以后在巴黎经常在她家中见到我们,而特许给她的可以热情待人的时间又很短,所以她那个社会阶层的天才狂热地推动着她,在我们在巴尔贝·克逗留期间,经常派人给我们送来玫瑰花和甜瓜,借给我们书籍,与我们坐马车出游以及与我们长谈。正因为如此,止如海滩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美景,旅馆房间里色彩斑斓的灯火和如同大洋深处的光线,将小商贩的儿子奉为亚历山大·德·玛塞多瓦纳一样神奇的骑师一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每日的殷勤相待,加上我外祖母接受这些殷勤相待的那种暂时的、夏季的随和,这一切都作为洗海水浴这一段生活的特征留在我的回忆中。
“把你们的外套交给他们,叫他们送上楼去!”
外祖母将外套交给经理。他好象对这种不尊敬感到难过。
他对我一向很和蔼热情,我念此心里很不好过。
“我看这位先生是不高兴了,”侯爵夫人说,“他肯定自以为是大老爷而不能给您拿披巾。我还记得德·纳穆尔公爵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很小,我父亲住在布永公馆最高一层。纳穆尔公爵走进我父亲的房间,胳膊底下夹着一大包东西,信件和报纸。从我家那有漂亮木雕的房门框框里,我觉得眼前出现的是身着蓝色礼服的王子。我以为那是巴加2的手艺,您知道的,那些细木匠有时用很精巧的木棍做成小船,就像用缎带包扎花束一样——
这里可能是指路易·夏尔·菲利浦·德·奥尔良,路易-菲利浦的次子。
2巴加(39—709),法国雕刻家,同时代人称他为“伟大的凯撒”。有时他也搞木雕。
“‘给你,西律斯,’他对我父亲说,‘这是你的门房让我交给你的。’他说:‘既然您要到伯爵先生那里去,我就不用上好几层楼了。不过。当心,别把捆信报的绳子弄坏了!’好,现在既然您已经把外衣交给人了,请坐吧,来,坐这,”她拉着外祖母的手对她说。
“噢,如果哪里对您都一样,我就不坐这张沙发了!两个人坐太小,我一个人坐又太大,我会不自在的。”
“噢,您说这话,倒叫我想起一张沙发,完全是一样的。那是很久以前人家让我坐的一张沙发,但我最后还是没能坐成,因为那是可怜的德·普拉斯兰公爵夫人送给我母亲的。我母亲其实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人,可是她还有些老年头的思想,我已经不大理解。她刚开始不愿意让人将她介绍给德·普拉斯兰夫人,因为这位太太做闺女时,不过是塞巴斯蒂安尼小姐。而这位小姐呢,因为自己已经成了公爵夫人,就认为不应该自己主动叫人介绍给别人。而事实上,”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又加了一句,忘了她对这些细微的差别并不大懂行,“如果她是德·舒瓦瑟尔夫人,她那种雄心也许还能站得住脚。舒瓦瑟尔家族是最伟大的家族,他们是胖路易国王的一位妹妹的后代,他们是巴希尼真正的君主2。我承认,从姻亲和知名方面说,我们家占上风,但若论家族的古老,那几乎是一样的。这个谁先谁后的问题产生了一些很可笑的事端,诸如有一次午宴晚开一个多小时,就是因为有一位贵妇人争了这么长时间才同意让人将她介绍给对方。虽然如此,我母亲和德·普拉斯兰公爵夫人还是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公爵夫人让我母亲坐一张这种式样的沙发。就象您刚才这样,谁都拒绝坐——
指这位太太并非贵族家庭出身。
2舒瓦瑟尔家族在巴希尼扎根可上溯到十世纪末期。他们与于格·德·香巴涅伯爵是亲戚,这位伯爵的妻子是法国国王(08—37)路易第六(人称胖路易)的姐妹贡斯唐丝。
“有一天,我母亲听见一辆马车进了公馆的院子。她问一个小仆人是谁来了。
“‘是德·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伯爵夫人。’
“‘啊,好的,我就见她。’
“过了一刻钟,不见人。
“‘喂,怎么回事,德·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呢?她在哪儿?’
“‘她在楼梯上喘气呢,伯爵夫人。’小仆人回答道。这个小仆人刚从乡下来到不久。我母亲有个好习惯,就是到乡下去雇人,常常是她看着他们生下来的。这样家里就有非常老实可靠的佣人,这也是最高级的奢华。果然,德·拉罗什富科公爵夫人上楼艰难,因为她异常肥硕,以至她走进门来时,我母亲一时焦急不安起来,心想可让她往哪儿坐呢?就在这时,德·普拉斯兰太太送的这件家具在她眼前一闪:
“‘请坐,’我母亲说,将沙发向她跟前一推。
“公爵夫人于是坐满了这张沙发,一直满到边边上。这位太太,虽然这么……肥,可一直相当令人愉快。
“‘她走进来时依然会产生某种戏剧性效果,’我们的一位朋友说。
“‘走出去时尤甚,’我母亲回答。她的词儿来得很快,可如今这么说可就不大合适了。
“在德·拉罗什富科夫人自己家里,人们在她面前随便开玩笑,她本人首先对自己比例太大说上几句笑话。
“‘怎么,您一个人在家吗?’一天,我母亲前去拜访公爵夫人,可是在进门处却受到她丈夫的接待。妻子在里头窗口那里,我母亲没有看见,便这样开口向德·拉罗什富科先生发问,‘德·拉罗什富科夫人不在吗?我怎么看不见她呢!’
“‘您真是太客气了!’公爵回答说,他这是作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最错误的判断,但是倒不乏风趣。”
用毕晚饭,我与外祖母上楼以后,我对她说,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使我们着迷的那些长处,机灵,周到,谨慎,不炫耀自己,说不定并不那么稀罕,因为最高程度拥有这些优点的人只不过是莫莱·洛梅尼这样的人。虽然没有这些长处会使日常相处不愉快,这倒不妨碍成为夏多布里昂、维尼、雨果、巴尔扎克。一些没有判断能力、爱虚荣的人,像布洛克这样的倒很容易嘲笑他们……一听到布洛克的名字,我的外祖母便大叫起来。于是她大肆吹捧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在爱情上,人各有一好,由人种的利害来主导。为了使生下的孩子构造最正常,要叫胖男人找瘦女人,瘦男人找胖女人。同样,神经过敏,多愁善感,孤僻自傲的病态倾向威胁着我的幸福。而我的幸福顽固地要求外祖母将稳健和有判断能力这样的优点放在首位。这不仅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所特有的品质,而且也是我能在其中找到消遣和满足的整个上流社会的品质。这个社会与杜当、德·雷米萨2这样的人物思想大放光华的社会很相像,至于博泽让夫人、儒贝3、塞维尼夫人这样的人自然更不用提了。这种思想比起与之相对的精华来,在生活中注入了更多的幸福和尊严。与之相对的精华则将波德莱尔、埃伦·坡、魏尔兰、兰波这样的人引向痛苦,不受尊敬。我的外祖母可不愿意她的孙子这样。我打断她的话,亲了她一下,然后问她是否注意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的哪句哪句话,那句话表现出她这个人实际上比她自己所承认的更看重自己的出身。我就这样把我的印象全都掏给外祖母,因为只有她的指点,我才知道对某某人应该尊敬到什么程度。每天晚上,我便将白日里根据除她以外的所有这些不存在的人物所作的速写像呈现在她面前——
杜当(800—872),文学评论家。政治家,据说不擅在大庭广众之下演讲,小圈子集会时则口若悬河。
2雷米萨(797—875),840年曾加入梯也尔内阁任内政大臣、847年反对基佐,848年站在共和国一边。85年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政变后,他被放逐,859年才回到法国、87年,梯也尔任命他当外交大臣。
3儒贝(754—824),伦理学家。
有一次我对她说:“没有你,我将无法生活。”
“不应该这样!”她语气慌乱地回答我说,“心要更硬点。不然,如果我出门在外,你怎么办呢?相反,我出门去了,希望你能很讲道理,高高兴兴。”
“你如果出门几天,我能做到很讲道理,可我一定度日如年。”
“那我若是出门几个月呢……(一想到这,我的心就揪得紧紧的)几年呢……甚至……”
我们两个人都默默无语。谁也不敢看谁。不过,我为她的焦急而感到难过,更甚于因自己的焦虑而感到痛苦。我走近窗户,眼睛不望她,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我是一个多么注重习惯的人,你是知道的。刚刚把我与我最热爱的人分开的头几天,我很难过。可是我慢慢会习惯,虽然我还和从前一样热爱他们,但是我的生活变得平静了,温和了,将我与他们分开几个月,几年,也许我受得了……”
我说到这里,不得不住了嘴,完全向窗外望去。我的外祖母从房间出去了一会。
第二天,我谈起了哲学,用的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口气,但是安排得很好,让外祖母注意到我说的话。我说,真是怪,科学上有了最新的发现以后,唯物主义似乎破产了,而更有可能的仍然是灵魂永在以及它们未来的相聚。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已预先告诉我们,过不久她就不能这样经常与我们见面了。她有一个侄孙,现在正在附近的东锡埃尔驻防,他正在准备报考索穆尔军校,要到她身边来度几周的假期,到那时她的许多时间都要给她侄孙了。在我们出游过程中,她在我们面前大肆吹嘘这个侄孙绝顶聪明,特别是心地善良。我心里已经设想他会对我产生热情,我将是他的挚友。待他来到之前,他的婶祖母在我外祖母面前透露出:可怜他落到了一个他为之神魂颠倒的坏女人手里,那个女人紧抓住他不放。我早就确信,这种爱情,注定最后要以发疯、杀人和自杀来结束。想到留给我们友谊的时光这样短暂,虽然我还没见过他,这友谊在我心中已经那样伟大,我为这友谊和为等待着他的不幸而大哭一场,好像一个亲爱的人,人家刚刚告诉我们他已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我们也为他痛哭一样。
一个酷热的下午,我待在餐厅里。为挡住阳光,已经放下了被太阳晒黄的窗帘,餐厅沉浸在半明半暗之中。透过窗帘的缝隙,碧蓝的大海在闪烁。这时,我看见在海滩与大路的中间,一个小伙子走过,高个,瘦削,颈部外伸,高傲地扬着头,目光敏锐,皮肤和头发象吸收了所有的阳光一样金黄。他的衣料薄而发白,我从来就没想到一位男子敢穿这样的料子。他那瘦削的身材更使人想起餐厅的凉爽以及外面的炎热和大好天气。他健步如飞。他的眼珠与大海同样颜色,一只单片眼镜总是从一侧眼睛上掉下来。每个人都好奇地望着他走过,人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圣卢-昂-布雷侯爵是以衣着华丽而著名的。他最近在一次决斗中为年轻的德·于塞断侯爵作证人时穿的那身礼服,每一家报纸都描写过。他的头发,眼睛,皮肤,举止所特有的长处,使他在人群中,如同稀有的天蓝色而又熠熠生辉的蛋白石矿脉隐藏在粗糙的物质中一样,立刻显现出来。与这一切相对应的生活,大概与他人生活截然不同吧?因此,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所抱怨的那场暧昧关系发生之前,当上流社会最标致的女人们都在相互争夺他的时候,假如他伴着自己追求的著名美人在一处沙滩上出现,那不仅要使这个美人成为明星,而且要引来多少目光注视着他,也注视着她!由于他“时髦”,幼“狮”般的狂傲,主要还是由于他非同寻常的美,某些人甚至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女性化,但并不以此相责,因为他多么健壮,他怎样狂热地追求女性,是尽人皆知的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与我们谈起的,就是这个侄孙。
想到就要在几个星期中与他相识,我真是心花怒放,而且我确信,他会将全部疼爱都倾注在我的身上。他飞快地横穿过旅馆,似乎追逐着他的单只眼镜,那眼镜在他身前象蝴蝶一样飞舞。他从海滩上来,将大厅玻璃窗浸到半身高的大海,为他构成了一个背景。他全身从这个背景上突出出来,就像在某些肖像画上,一些画家在极准确观察当前生活上一点不掺假,为他们的模特儿选择一个合适的环境,马球草坪啊,高尔夫球草坪啊,赛马场啊,游艇甲板啊,认为这样便赋予了这些画幅一种当代等同物,而那些原始的画家则叫人像出现在一处风景的近景上。
一辆两匹马驾的车在旅馆门口等待着他。待他的单眼镜又在阳光普照的路上蹦蹦跳跳玩耍起来时,姿态的优美与动作的娴熟,就像一位伟大的钢琴家在最简单的一触琴键之中找到了办法,表现出他就是比一个二流演奏家高出一头一样,而表面看上去,从这最简单的一触琴键中是不可能表现出这么多东西的。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孙这时接过车夫递过来的缰绳,坐在车夫身旁,一边将旅馆经理交给他的一封信拆开,一边叫牲口起步。
此后的日子,每当我在旅馆内或旅馆外与他相遇时——他衣领高高,单只眼镜转瞬即逝跳来跳去,似乎是他四肢的重心,他总是围绕着单只眼镜来平衡四肢的动作——我都可以意识到,他根本不想接近我们。我也看到他不和我们打招呼,虽然他不会不知道我们是她婶祖母的朋友!我感到多么失望啊!我忆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还有在她之间的德·诺布瓦先生,对我那样和蔼可亲,便想道,可能他们只是一些可笑的贵族,而且统辖贵族阶级的法律中可能有一个秘密条款,允许女子和某些外交家在与凡人的接触中(因为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可以不表现出傲慢。相反,一位年轻的侯爵则必须铁面无情地表现出傲慢来。
我的智意本来可以告诉我,事实正好与此相反。可是我正经历着可笑的年龄——绝不是什么都不懂,而是十分多产的年龄,这个年龄的特点就是不去向智慧讨教,而且认为人的每一种属性似乎都是他们人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周围全是魔鬼和神祗,简直不得安宁。那时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一件是以后希望能够忘掉的。相反,应该遗憾的是,当时使我们做出那一举一动的那种自然,发自内心,以后却没有了。以后看问题更实在了,完全与社会的其它部分相符合了,但是,少年时期是唯一学到东西的时期。
我猜测到的德·圣卢先生的傲慢以及这种傲慢所包含的铁石心肠,从每次他从我们身边走过时那种态度上都得到了证实:身体修长而不能弯曲,头都总是高昂着,目光毫无表情。光说毫无表情还不够,还恶狠狠的,完全没有一般人那种对他人权利的隐隐尊重,即使这些人不认识你的婶祖母。正是这种对他人权利的隐隐尊重使我在一位老妇人面前和在一盏煤气路灯前行为不一样。前几天我还设想他会给我写几封十分讨人喜欢的信,以向我表示好感;一个善于想象的人自称代表民众,正在用令人难忘的演说鼓动民众,待他这样一个人高声道出他的梦幻,想象的欢呼声一旦平息下去,他就和以前一样还是一个大傻瓜,依然平平庸庸,默默无闻,距离议会与民众的热情很远。这位公子那冷冰冰的姿态,与上述那想象的来信相距十万八千里,与上述那议会与民众的热情亦相距十万八千里。
那个秉性傲慢而又心怀恶意的人,那些很说明问题的外表在我们心中产生了极坏的印象,大概是为了尽力消除这种坏印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又与我们谈起她的侄孙(他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个侄女的儿子,比我年龄稍大)心地无限善良。世界上竟有人能够不顾一切事实真相,将好心肠这一优秀品质借给心肠那么硬的人,哪怕他们对组成自己那个圈子的有名气的人彬彬有礼也好!对这一点,我算服了!有一天,我在一条窄路上与他们二人相逢,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我介绍给他。这一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本人,虽然是间接地,倒给她侄孙天性的基本特点加上了一点肯定成分。我对那些基本特点已经确信无疑。
他似乎没有听见人家在他面前道出某一个人的名字,面部肌肉没有一块动弹一下。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最微弱的人类好感之光闪过,从目光的无知与空虚之中,只流露出一种过分的夸张。若没有这一点,他的眼睛可就与没有生命的镜子完全无异了。然后,那冷酷的眼睛盯住我,似乎向我答礼之前,想了解了解我的情况。那种突然的发动,与其说来自有意的行为,还不如说来自肌肉反射更恰当一些。他在自己和我之间留出尽量大的距离,将整个手臂伸出来,远远地向我伸过手来。
第二天他差人将他的名片送给我,我以为至少要有一场决斗。可是,他只与我谈文学,谈了很久之后,他声称非常希望每天能见到我几个小时。但在这次拜访过程中,他对精神方面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热烈的兴趣。他对我表示的好感与前一天的答礼也大相径庭。待我后来见到每当人家向他介绍某个人,他都是这个样子时,我明白了,这不过是他那个家族中某一部分人特有的社交习惯。他母亲十分看重他要非常有教养这一点。要求他的躯体服从这一习惯。他这样施礼,是并不考虑的,并不比想到他的漂亮衣服、他的漂亮头发想得更多。这是从思想上来说什么也不说明的一件事,纯粹是学来的,而我首先认为说明问题的,正如他的另一个习惯一样:他认识了谁,立刻要人家将他介绍给本人的亲属。这个习惯,在他已经变成本能性的了,所以第二天我们遇到的时候,他一见了我,就朝我冲过来,连好也没问,便要求我向身边的外祖母通报他的名字。那种狂热的速度,似乎这要求是来自某种自己的本能,正象挡住迎面一击那个动作,或热水喷过来赶紧闭上双眼一样,不采取这样的防护措施,再过一秒钟停住不动,就会有生命危险。
这第一轮驱魔咒仪式一旦完成,就象怒气冲冲的女妖剥下她的第一层外衣,用迷人的风韵将自己装饰起来一般,我见过的这个傲慢的尤物变成了我遇到过的最可亲可爱的人,最殷勤体贴的小伙子。
“好啦,”我心想,“我对他已经看错了,我受了海市蜃楼的害。可是,我不过胜了第一个马上就要落到第二个手里而已,因为他是一个迷恋贵族阶级的大老爷,他又要极力掩盖自己的真相了。”果然,圣卢所受的全部良好教育,他的全部可爱可亲,不久之后,便叫我见识了另一个人,而与我怀疑的很不相同。
这个外表上是个傲慢的贵族和运动员的小伙子,只对精神方面的事情看得重、有兴趣,特别是对文学和艺术上的时髦表现十分有兴趣,这在他婶祖母看来,似乎是那么可笑。此外,他满脑子都是她婶祖母称之为“社会主义演说”的玩艺,对他自己的阶层充满了深深的蔑视,经常花几小时研究尼采和普鲁东。他是很快便佩服人家钻在一本书里,只关心抽象思维的“知识分子”。这种倾向非常抽象地表达出来,使他与我平常操心的事情距离很大,甚至就在他进行这样表述的时候,虽然我觉得很能打动人,可是也叫我有些厌倦。我可以说,我刚刚读了关于著名的德·马桑特伯爵那充满轶事的回忆录之后那些日子里,当我确实知道了这马桑特伯爵就是他的父亲以后,我特别希望对德·马桑特先生过去的生活知道得更准确,更详细一些。想到罗贝尔·德·圣卢不但不满足于做他父亲的儿子,不但不能将我引进他父亲的一生这部过时的小说中去,反而培养自己去热爱尼采和普鲁东,我真是气得要发疯。在马桑特伯爵身上,一个已经遥远时代那样特别的风雅与充满幻想的精神合二而一了。他的父亲说不定不会赞同我的遗憾。他本人是一个聪明人,越出了他那个花花公子生活的界限。他几乎没有来得及了解他的儿子,但他希望儿子比自己有出息。我相信他可能与家族中其它人相反,会赞赏他的儿子,会为儿子将构成父亲从前可怜的消遣的东西抛在一边去进行严肃的思考而感到高兴。他会不露声色地,怀着他那伟大神师的谦虚精神,去偷偷阅读儿子最喜爱的著作,以估计一下罗贝尔比他高明多少——
“知识分子”这种用法,在当时还是新词。
再说,还有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就是虽然德·马桑特先生心胸很开阔,会欣赏与自己那么不同的儿子,但是罗贝尔·德·圣卢是相信品德与某些艺术形式和生活方式相联系的人,他对自己的父亲怀着虽说充满感情却又有些蔑视的记忆,他的父亲一辈子就是关心打猎,赛马,听瓦格纳的曲子要打哈欠,对奥芬巴赫却非常着迷。圣卢还不够聪明,他不懂得智力价值与附和某种美学模式毫无关系,他对德·马桑特的“智慧”看不起,同布瓦尔迪欧的儿子对布瓦尔迪欧、拉比什的儿子对拉比什可能会看不起一样,因为这些儿子如果是最象征主义文学和最复杂的音乐的信徒,就必然会看不起自己的父亲。
“我对父亲了解很少,”罗贝尔常说,“据说他是一位很杰出的人。他的不幸就在于他生活在那个可悲的时代。出生在圣日耳曼区,生活在‘美女海伦’的时代,这就造成了一生中的灾难。如果他是热衷于‘rig’的小资产者,说不定还能做出完全不同的事情来。人家甚至告诉我,说他很喜爱文学。无法知道究竟,因为他所理解的文学,完全由过时的作品组成。”——
德文:戒指,此处是指瓦洛纳的四部曲《尼布隆根的戒指》。
对我来说,我觉得圣卢有些严肃,而他则不理解我并不比他更严肃。他判断每一事物,只凭这事物所包含的智慧有多重,某些事物赋予我美妙的想象,他体会不到,而认为这些事物很肤浅。他自认为我比他逊色得多,可是我能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很惊异。
头几天,圣卢就征服了我的外祖母。不仅通过他巧妙地向我们两人表现出无时无刻的好意,而且在好意上又加上自然,他在各种事情上均是如此。自然——大概是因为透过待人接物的艺术,他叫人感觉到自然——这是我外祖母看得最重的优点,无论是在花园里,还是在烹调上,还是在钢琴演奏上,都是如此。在花园里,例如在贡布雷的花园里,她不喜欢有特别整齐的花坛;在烹调上,她讨厌所谓的“拼花样”,那种几乎辨认不出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食品,在钢琴演奏上,她不喜欢过分雕琢,加工过细,她甚至对鲁宾斯坦弹琴音符不清、走调都有一种特殊的好感。这种自然,她甚至从圣卢的衣着上体会出来,是轻松的华丽,无任何“装腔作势”以及“拘泥、刻板”,不僵硬,也不上浆。她更欣赏这个富有的年轻人那股毫不在乎、自由自在的劲,生活在奢华之中却没有“铜钱臭”,不摆阔架子。圣卢依然无法阻止自己的面部透露出某种**,她甚至从这上面也找到这种自然的动人之处——
鲁宾斯坦(829—894),俄国钢琴家,作曲家。
一般来说,随着童年的逝去,这种无法做到便和那个年龄的某些生理特点一起消失了。例如他热切地期望着什么,而又没有指望得到,哪怕是一句恭维话,都会使他迸发出那种骤然、炎热、有感染力而又外露的快乐,他无法控制,也无法掩饰。快活的怪相无可阻挡地飞上他的面庞,双颊细腻的皮肤透出红晕,双眼映出羞涩和快乐。对这种直爽和天真无邪的优美表露,我外祖母无限感动。这种表情,在圣卢身上,至少在我与他友情甚笃的时代,是不骗人的。
我认识另一个人——这样的人很多——对这个人来说,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红晕所表现出的生理上的诚恳,丝毫不排除道德上的表里不一。这种红晕,常常只证明一些足以干出最卑鄙、奸诈行为的人感到高兴的强烈程度,他们甚至在快乐面前不能自持,不得不向别人承认这种快乐。使我外祖母特别酷爱圣卢的原因,自然是他那样毫不拐弯抹角地承认他对我怀着好感。为了表达这种好感,他用的那些词语,我外祖母说,似乎连她自己也找不到,是最准确的,真正动情的,是同时属于“塞维尼和博泽让”的词语。他也毫无拘束地拿我的毛病开玩笑——他挑我的毛病那种细心劲,叫我外祖母觉得好玩——但也象我外祖母一样,是满怀柔情的。相反,他热情地、毫无保留地、毫不冷淡地尽情赞扬我的优点,而他那个年龄的年轻人一般认为,非要借助于保留和冷淡才能显出自己了不起。我稍感不适,他就去叫人来;天气转凉,我自己还没发觉,他已经把毯子盖在了我的腿上;若是感到我很忧郁或者不快活,他便不声不响地安排好,晚上陪我陪得更晚。他表现出那样的细心周到,从我健康的角度来说,更严酷一些对我说不定更有好处。我外祖母觉得这几乎有些过分,但是,作为对我疼爱的表示,她深深地受到感动。
我们两人很快就说好了:我们已经成了永不相弃的挚友。他说“我们的友谊”时,就好象谈一件什么存在于我们身外的重要而甜美的事情一般,而且很快他便将“我们的友谊”称之为他生活中最大的快乐了——对他情妇的爱不计在内。这些话引起我某种感伤,我很为难,不知如何作答,因为和他在一起,和他谈话——肯定,与任何别的人也是如此——我丝毫感觉不到没有人陪伴时反而会感觉到的那种幸福。独自一人的时候,有时我感到有一种感觉从内心深处涌来,是那种给我以甜美的快意的感觉。但是,我一跟什么人在一起,一跟一位朋友谈话,我的思想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思考朝着谈话对象而去,而不是朝我自己而来了。思考循着这样的反方向而去时,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快乐。我一离开圣卢,便借助于语句,将我与他一起度过的纷乱的每一分钟理出点头绪来。我心里想,我有一个好朋友,一个好朋友是罕见的,我感到周围皆是难以到手的财富,这时我恰恰体会到与对我来说实为自然的快乐相反的东西,与从我内心汲取了什么,并将这个隐藏于半明半暗之中的念头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而体会的快乐相反。如果我花上两、三个小时与罗日尔·德·圣卢聊天,他对我对他说的话又很赞赏,我便感到某种后悔,遗憾,厌倦,觉得不如一个人独处及准备好开始工作。但是我心里又想,一个人聪明并不仅仅为了自己,最伟大的人物也期望为人欣赏,我不能将这几个小时视为浪费,在这几个小时的过程中,我在朋友的心目中建立起了自己高大的形象。我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认为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正因为我不曾体会到这种幸福,我更热切地期望永远不要剥夺我这种幸福。对于我们身外的财富,人们总是比担心所有其它的财富更担心这些财富消失,因为我们的心没有占有这些财富。
我感到自己能够比很多人更好地体现友谊的美德(因为我总是将朋友的利害放在所谓个人利益之上,我对这些个人利益是不在乎的,而其他人对这个极为关切)。但是感到我的心灵与他人心灵之间的差异——我们每个人心灵之间都是有差异的——不但没有扩大,反而会消失,我却无法因此而感到快乐。相反,有时,我的思想从圣卢身上辨别出一个比他本人更普通的一个人,“贵族”,而且就象一种内在的精神指挥着他四肢的动作一样,是这个“贵族”在指挥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候,虽然我在他身旁,实际上我是独自一人,我在他面前好似我面对一处风景,理解了这景色的和谐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件物品罢了,我的思考力图加深对这件物品的认识。我总是从他身上找到那个先入为主的、上百岁的人,那个恰巧是罗贝尔期望自己不是的贵族,这时我感到极度的快乐,但属于智力范畴,而不属于友谊范围。
他身心机敏,赋予他的是无限可亲可爱的风雅;他很随便地请外祖母坐他的马车,并且扶她上车;他怕我着凉,灵巧地从座位上跳下来,将他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从这些举动里,我感觉到的,不仅是伟大的猎手世代相传的灵巧——这个年轻人的祖先世世代代就是猎手,而他却一心要搞智力活动,还有他们对富有的蔑视——在罗贝尔身上,也有这种对富有的蔑视——但同时他又对富有很有兴味,那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欢宴他的友人,正是这种蔑视才使他那样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奢华奉献于友人的脚下。从这些举动里,我更感觉到这些贵族大老爷那种认为自己“高人一头”的自信或幻觉。幸亏如此,他们未能将那种想表现自己“与别人一样”的**遗传给圣卢,未能将那种怕显得过分殷勤的恐惧遗传给圣卢。圣卢确实不知这种恐惧为何物,而这种恐惧以其僵硬和笨拙,使最诚挚的平民百姓的和蔼可亲都变成了丑态。ъiqiku.
有时我责备自己这样从视自己的朋友为一件艺术品中得到乐趣,也就是说,注视着他这个人各个部分的动作,似乎由一个总思想和谐地加以指引,这每一部分都拴在那个总思想上,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总思想是什么。因此,这个总思想并不能给他自己的品质、给他个人的智慧和道德的价值增加任何一点东西,而他对这些是看得很重的。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总思想倒是他的品质得以存在的条件。正因为他是一个贵族,他的思想活动,他对社会主义的向往,在他身上才具有某种真正纯洁和无私的色彩。这种活动和向往使他去寻找一些野心勃勃、衣衫破旧的年轻大学生,那些人的活动和向往并不具有纯洁和无私的色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知而又自私的社会阶层的继承人,坦诚地希望大学生们原谅他这些贵族根底。事实与此相反,正是这些贵族根底对大学生产生诱惑力,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找他,同时又对他装出冷淡甚至傲慢的样子。
他就这样弄到要向一些人主动追求的地步。我的父母忠于贡布雷的社会学,见他这样对这些人并不扭头而去,一定会惊诧不已的。
有一天,我和圣卢坐在沙滩上,背靠一顶帆布帐篷。我们听见从帐篷里传出咒骂,嫌巴尔贝克犹太人麇集,把巴尔贝克都弄臭了。
“就没法走上几步不碰上一个!”那声音说道。“我并非从什么原则出发,对犹太民族有不共戴天的仇视情绪,可是这里,真是过剩了!就听见:‘喂,亚伯拉罕,haifuhaop’
这种话。真觉得自己是置身于阿布吉尔街呢!”——
希伯莱语:你这个断子绝孙的。
如此大发雷霆反对以色列的那个人终于从帐篷里走出来了。我们抬起头来看看这个排犹主义者。他正是我的伙伴布洛克。圣卢立即请我提醒布洛克,说他们在大考时遇见过,布洛克那次大考得到荣誉奖,后来他们在一所民众大学里又遇见过。罗贝尔的哪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交际场合出了差错,做了可笑的事,圣卢对这个毫不在乎。但是他感到,如果别人发现了,那出了错的人是会脸红的。每逢这时,怕伤害别人的自尊心便使他现出一幅窘态。这种时候常常是罗贝尔满脸通红,似乎出错的是他。从他的窘态中,我能找到他受耶稣教会教士教育的痕迹,对此我最多偶尔讥笑一下也就罢了。布洛克答应到旅馆去看他那天,情形就是如此。布洛克一面应允,一面又加上一句:
“在那种供商队住宿的大旅店伪装时髦地等人,我受不了;茨冈女人又叫我恶心,你对‘laift’说,叫她们住嘴,并且立即去通知你!”——
布洛克出于无知,将“laifft”(开电梯的人)读成“”。谓“聪明的”讲究:他们要给福音书或《一千零一夜》作插图,考虑到那些事情发生在什么国度里,偏偏把巴尔贝克最大腹便便的“大人物”的模样赋予了圣皮埃尔或阿里巴巴。
从我个人来说,我并不很坚持叫布洛克到旅馆来。他在巴尔贝克并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和他的姐妹们在一起,可惜!他的姐妹们在这里又有许多亲戚朋友。这个犹太群体很有特色,并不太令人愉快。巴尔贝克和某些国家,如俄国和罗马尼亚一样,地理课教给我们,在这些地方,犹太居民并不享有与巴黎同等的优惠,也不像在巴黎那样达到了那种程度的同化。布洛克的表姐妹和叔伯们,或者与他信仰同一宗教的男男女女上游乐场时,女的是去“舞厅”,男的则上了叉路到纸牌赌博那边去。他们总是一块去,不与任何其它成分混杂。他们织成一个与自身同质的队伍,与注视他们走过,每年在这里看见他们却从来不和他们打招呼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帮。不论是康布尔梅的圈子,首席审判官的山头,还是大小资产者,甚至巴黎某些普普通通的杂粮商人,他们的女儿,美貌,傲慢,嘲笑一切,完全法国式,就像兰斯的雕象一样,都不肯与这群没有教养的丫头们混在一块。她们念念不忘“洗海水浴”这种时髦,甚至总作出刚刚钓大虾回来或正在跳探戈的模样。说到男子,虽然无尾礼服光鲜夸目,皮鞋溜光铮亮,但是举止装腔作势,使人想到画家那些所布洛克一一将他的姊妹向我作了介绍,粗暴得无以复加地叫这些女孩子住嘴。她们对这个哥哥崇拜备至,将他看成自己的偶像,他每道出一句什么俏皮话,她们都要哄堂大笑。所以,很可能这个阶层也与任何其它阶层一样蕴含着许多引人之处、优秀品质和崇高道德。要体会到这些,则必须深入到这个阶层中间去。可是,这个阶层不讨人喜欢,他们感受到排犹主义的气氛,看到排犹主义的表现,他们结成密集的封闭的群体与此对抗,任何人都别想开出一条路打进这个圈子。
说到“laift”,这事还不如那之前几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叫我惊奇:布洛克问我为何前来巴尔贝克(相反,他似乎觉得他自己来这里是极其自然的事),是不是“指望认识几个美人儿”。我对他说,这趟旅行是我向往已久的一件事,然而比去威尼斯的**还差一层。这时,他回答说:“对,当然了,为的是一面装作读约翰·拉斯金爵士的《stoesofveaie》,一面和漂亮太太们一道吃冰淇淋。那位拉斯金是个面色阴沉、令人讨厌的家伙,是世界上叫人最讨厌的绅士之一。2”布洛克显然以为,在英国,不仅所有的男性都是“爵士”,而且字母“i”也总是发“ai”的音。圣卢认为这个发音错误并不严重,因为他从中主要看出我这位新朋友缺乏社交概念。我这位新朋友既没有这些概念,又蔑视这些概念。罗贝尔生怕哪一天布洛克知道了人说“威尼斯”而不是“威耐斯”,拉斯金并不是爵士以后,会往前想到罗贝尔一定觉得他无知可笑,反倒自己觉得自己罪过,似乎自己不够宽宏,实际上他真是宽宏无度。布洛克有一天发现自己的错误时会染上面颊的红晕,罗贝尔已提前感到它飞上了自己的面颊。他肯定布洛克比他自己把这个错误看得更重。这正是此后不久,有一天布洛克听到我说到“lift”时的感受。他立刻打断我说:“啊,应该说时用生硬而又高傲的语气说道:“其实这完全无关紧要。”这句类似反应的话,所有自尊心很强的人,无论是在最重大的场合还是在最微不足道的场合也都这么说。这说明,对于声称无关紧要的那个人来说,即使在微不足道的场合之中,所说的那件事也是非常紧要的。任何一个有些高傲的人,刚刚夺走了他紧紧攀住的最后的希望,拒绝给他帮忙,从他嘴上也会首先冒出这句话来,这时便是令人伤心的话,也是悲剧性的一句话了:“啊,好吧,这完全无关紧要,我另作安排吧!”这完全无关紧要地向他推去的“另作安排”,有时竟会是自杀——
《stoesofveie》为拉斯金的作品,共三卷,第一卷于85年,第二、三卷于853年均在伦敦出版。但直到874年再版本及88年的缩写本,这部著作才打响。900年春普氏游览威尼斯的圣马可时,手里就捧着这本书。缩写本于90年由玛蒂尔德·克雷默译成法文,书名为《威尼斯的石头》,此处布洛克出于无知,将veie”(威尼斯)说成“veaie”(威耐斯)。
2普氏极喜欢拉斯金的著作,这里,布洛克的话怎样刺激了他,诸位可以想见。
此后布洛克对我说了一些非常热情的话。他肯定希望对我非常客气,可亲。可是,他问我:“你与德·圣卢-昂-布雷交往甚密,是想把自己抬高到贵族吗?——那贵族阶层与其余的人是差不多的,你太幼稚了。你可能正处在赶时髦的狂热之中。告诉我,你是不是时髦青年?是,对不对?”
他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想对我客气这种愿望突然改变了,而是他的缺点正是人们用很不正确的法语称之为的“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他自己对这个缺点无所察觉,更不会认为别人会因此而不快或反感。
在人类中,人人具有的品德,与每个人特有的众多的缺点相比,其比例并不更大。显然,“世界上最普遍的事物”,并不是良知,而是善良。在最遥远偏僻的角落里,人们会惊异地有到善良这朵花自动开放,犹如在幽静的山谷中开放着一朵丽春花。这朵花与世界上其它地方的丽春花无异,但它从未见过其它的丽春花,只见识过有时叫它那孤独的小红帽颤抖不已的狂风。即使这种善良因利害关系而变成瘫痪,表现不出来,它依然存在。每当没有任何自私的动机妨碍它发挥的时候,例如读一本小说或一份报纸的时候,这种善良便会大放光华,向弱者、向正义者、向妥迫害的人而去,甚至在一生之中杀过人,但作为长篇连载小说的爱好者,他的心仍然根软的这种人心中,也是如此。
与美德令人佩服的情形相似,缺点的多种多样也令人叹为观止。最完美无缺的人也有某个缺点使人不快或令人着恼。某一个人智力超群,高瞻远瞩,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但是,你亲自交给他请他转交的最重要信件,他却放在自己口袋里忘了交,后来又叫你误了一次重要的约会,而且也不微笑着向你道歉,因为他一向以自己从不知道时间是几点钟为荣。另外一个人思想细腻,性情温柔,待人接物高雅,关于你本人,从来只说会叫你高兴的话,但是你感觉到他对有些事闭口不谈,将某些事埋在心底,各种各样的事在他心里闷着发酵。他见到你很高兴,他们这高兴看得那么宝贵,宁愿叫你累死,也不离开你。第三位更诚恳一些,但是,当你说自己健康状况不佳而未能前去看望他请他原谅时,他把诚恳推进到非叫你知道,有人见你去戏院了,人家觉得你脸色很好不可。或者非叫你知道他并未完全受益于你为他进行的斡旋,再说已经有另外三个人主动提出为他进行活动,所以他对你也只是稍加感恩而已。在这两种情况下,前面那位朋友可能装作不知道你上戏院去了,装作不知道别人也能给他帮这样的忙。至于这最后一位朋友,他感到需要向什么人反复地说或者揭示出可能最令你反感的事,对自己的直爽感到十分得意,而且拼命对你说:“我就是这样。”
有的人则以他们过于好奇或绝对没有好奇心来叫你着恼。你可以对他们谈到最为轰动的重大事件,而他们完全不知所云。有的人等几个月才给你回信,如果你的信是关于你自己的一件事而与他们无关的话。或者,他们对你说,要来问你什么事。你怕错过了他们的来访一直不敢出门,他们却并不前来,叫你等上几个星期,因为他们没有收到你的回信(而他们的来信根本没有要求你回信),以为他们惹你不高兴了。某些人高起兴来,想来看你,他们只顾自己愿意而不顾你愿意不愿意,口惹悬河,不给你留下插嘴的地方,也不管你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做。可是,若是他们感到时间长了,累了,或者心情不好,你就引不出他们一句话来,任凭你怎么使劲,他们用无精打采来对付你,再也不肯回答你的话,甚至不肯用一个字来回答,就像没听见你说的话一样。
我们的每个朋友都有自己的缺点,为了能继续喜欢他,我们不得不寻些东西来自我安慰——想到他的才华,他的善良,他的温柔——或者更正确地说,将我们的好意充分发挥出来,对他们的缺点视若罔闻。可惜,我们这样好心对我们朋友的缺点极力做到视而不见,总是敌不过他的极力放纵,因为他看不见自己的缺点,或者以为别人看不见。讨人嫌这种危险主要来自难以评价不显眼的或未被察觉的事,所以出于谨慎,至少应该从不谈论自己。可以肯定地说,在这个题目上,别人的看法与我们自己的看法永远不会一致。人们参观一幢外表平平的房屋,里面不论是珍宝满室,还是遍地皆是盗贼用的撬门铁捧或死尸,发现了别人真正的生活,那表面天地之下的真天地时,都会感到同样的惊异。借助于每个人对我们说的话,我们对自己形成了一个印象。通过他们在背后就我们发表的词,我们得知他们对我们和我们的生活怀有怎样完全不同的形象时,我们的惊异不会比上述情形更小。因此,我们每次谈论过自己以后,都可似确信,我们说的那些无害而谨慎的话语,被人表面上彬彬有礼并虚伪地表示赞同听了去以后,会叫他们作出最叫人恼怒或最令人快乐的评论,一以蔽之,是最不利的评论。至少我们对自己的想法和我们的话语之间不成比例,也很会激怒别人。这样的不成比例,一般总是使人们就自己所说的话显得非常可笑,就像那些冒牌音乐爱好者,虽然作出极其赞赏的样子,但是他们叫我们听到的话语并不能说明他们的赞赏。他们一面用有力的指手画脚和一副赞赏备至的表情来补偿那含糊不清、喃喃低语的不足,同时又感到需要哼一首他们喜爱的曲调。
除了谈自己和谈自己缺点这个坏习惯之外,还要加上另外一个与此结成一体的坏习惯,那就是揭露别人身上的某个缺点,恰恰自己也有这同一缺点。人们总是谈论这些缺点,似乎是一种谈论自己的方式,实际上是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把承认自己的快乐与宽恕自己的快乐结合在一起。
此外,似乎我们的注意力总是被吸引到构成我们自己特点的东西上去,与别人身上的其它东西相比,更容易发现这些东西。一个近视眼谈论别人时会说:“他眼睛几乎睁不开。”一个肺结核患者对一个最健壮的人肺部是否完好总有疑问;一个很不爱清洁的人总说别人不洗澡;一个嗅觉不灵敏的人总认为别人身上有味道;一个丈夫,自己老婆作风不正,会到处看到老婆作风不正的丈夫;一个举止轻浮的女人到处都看到举止轻浮的女人;一个追求时髦的青年,到处看到时髦青年。每种毛病,也像每种职业一样,要求一种专门知识,并不断发展这种专门知识。将这些知识卖弄一下,并不令人恼火。**倒错的人发现**倒错的人,一位裁缝应邀到了社交场合,他还未与你谈话,就已经品评起你的衣料,他那手指已经迫不及待要来捻一捻看质量如何了。如果你与一位牙医谈上一会话,然后问他对你有何真实想法,他就会告诉你,你有几颗坏牙。在他看来,没有比这更重要了。待你也发现了他的坏牙,你会觉得没有出这更可笑的了。
不仅仅我们谈到自己时,以为别人都是盲目的,就是我们做事时,也似乎以为别人是盲目的。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有一个专门的上帝无时不在,他遮掩住我们每个人的缺点,或向我们每个人许诺看不见我们的缺点,犹如对不洗澡的人,对他们耳朵上的一条污垢,臂弯里的汗味,他都闭上眼睛,堵上鼻孙,并且要他们坚信,他们可以带着这些污垢和汗味在人间游荡,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人们什么也发觉不了。佩戴假珍珠或以假珍珠相赠的人,以为别人定会把假珠当成真珠。
布洛克很没有教养,有神经病,追求时髦,属于一个不受尊重的家庭,如同在海底一般承受着无法计算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表层上的基督教徒,还有高于他所在的阶层的一层层犹太阶层,每一层都以自己的蔑视压迫着紧挨着自己下面的那一层。要从一个犹太家庭上升到另一个犹太家庭,穿过一层又一层,直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布洛克可能要花上数千年的时间。最好是设法从另一个方向上开辟一个出口。
布洛克跟我说什么我正处在赶时髦的狂热之中,要我向他承认我是时髦青年时,我本可以这样回答他:“如果我是,我就不会与你常来常往了。”可我只是对他说,他这样讲话太不客气。于是他想道歉,但是没有教养的人实在有福气,依照他们的方式,便是一面毁掉自己的前,一面伺机将那些话语变得更加沉重。
“请你原谅我,”现在他每次遇到我都这样说,“我曾经叫你难过,曾经折磨你,我是故意使坏。不过——从总体来说,所有的人,从个体来说,你的朋友,都是奇怪的动物——你无法想象,我虽那么无情取笑你,可我心中对你是一片柔情。我想到你时,这种柔情常常令我下泪。”说着,他便叫人听到一声呜咽。
布洛克身上使我惊异的,还有更甚于他举止不适度的地方,那便是他的谈话质量好坏相差很大。这个小伙子十分挑剔,对一些最时髦的作家,他常说:“这个人是个面色阴沉的白痴,那个人完全是个傻瓜。”可有时他能十分开心地讲述一些毫不可笑的传闻轶事,引证某一个完全平庸的人的话,说“那人真是了不起”。评断人的智慧、价值、意义的这一双重天平,总是使我惊异不止,直到我结识他的父亲老布洛克先生那一天,这个谜才算解开。
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竟然同意去与老布洛克结识。因为小布洛克在圣卢面前说了我的坏话,又在我的面前说了圣卢的坏话。他特别对罗贝尔说我(一直)追求时髦追求得要死。“对,对,他能结识勒—勒—勒格朗丹先生十分荣幸,”他说。布洛克这样将一个词分开说,既表示讽刺,又表示文学味道。
圣卢从未听说过勒格朗丹这个名字,大吃一惊:“此乃何人?”
“噢,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布洛克回答,哈哈大笑,同时怕冷似地将两手插进外衣口袋里,确信他此刻正在欣赏一位了不起的外省绅士那独具特色的外表。与这位绅士相比,巴尔贝·多尔维利的外表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布洛克不会描绘勒格朗丹先生的形象,便用赋予他好几个“勒”字和象躲在柴捆后面品酒一样品味这个名字的办法来聊以自慰。但是这种主观的享受别人是领略不到的。
他一方面在圣卢面前说我的坏话,另一方面在我面前也没少说圣卢的坏话。到了第二天,我们两人便都知道了这些谗的详细情形,倒不是我们俩相互学舌,那我们可就太罪过了。但是布洛克会觉得这是非常自然而几乎不可避免的事,以至他在心神不安之中——他认为我们肯定会从这个或那个人嘴里得知我们要知道的事——宁愿先下手。他把圣卢拉到一边,向他招认了自己故意说他坏话的事,又告诉圣卢,他以“誓监护人、克洛诺斯之子宙斯的名义”起誓,他爱圣卢,愿意为圣卢献出生命,说罢又抹去一滴眼泪。同一天,他又安排好单独见我,向我作了忏悔,宣称他那么做是为了我的利益,因为他认为某种社交关系对我有害,而我“比这个更有价值”。然后象醉汉动情那样抓住我的手,虽然他的酒醉纯属神经质:
“相信我好了,”他说,“若是昨天想到你,想到贡布雷,想到我对你无限的柔情,想到你自己甚至回忆不起来的某些下午上课的情形,我不曾哭了一整夜,就叫黑煞神凯尔立即把我捉了去,让我穿过人类厌恶的哈得斯之门好了!对,一整夜,我向你发誓!可是,我知道,我了解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亦为克洛诺斯之子,宙斯之兄弟,为冥王。他在魔鬼和煞神帮助下(其中就有凯尔),想尽一初办法将活人拉进他那黑暗的王国中去。谁掉进他的冥府,便再不得永生;也无返回之路。
确实,我不相信他的话,我感到这些话是临时编造出来的,是随说随编出来的。他“以凯尔”的名义起誓,也并没有增加很大重量,因为布洛克对古希腊宗教的信仰纯属文学性质。此外,每当他激动起来,同时也希望别人为一件虚构的事实所感动时,他总是说“我向你发誓”的。与其说这是为了叫人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不如说那是为了撒谎骗人而制造的歇斯底里官能享受。他对我说的话,我不相信。不过我也不怪他,因为我从母亲和外祖母那里继承了不会怀恨在心的天性,甚至对于比这大得多的罪过也不怀恨。我同时也继承了永不谴责任何人的天性。
再说布洛克也不是绝对的坏孩子,他也能做出非常热情的事情来。自从贡布雷人种,也就是如我外祖母和我母亲这样的绝对完美无缺的人从中产生的人种似乎濒于完全灭绝以来,我只能在未开化的、无动于衷的、忠心耿耿的正直人——他们一开口讲话,那声音便很快表明他们根本不关心你的生活——和另一种人之间进行选择。这后一种人,只要他们在你身边,他们就理解你,钟爱你,感动得下泪,可是过了几个小时又会翻脸不认人,跟你开上一个残酷无情的玩笑。此后,他们还会回到你的身边,仍是那样善于察颜观色、热情可爱,立刻就能与你融成一体。相比之下,我可能还是更喜欢这后一种人,就说不喜欢他们的道德价值吧,至少喜欢与他们相处。
“我想你的时候那种难受劲,你是无法想象的,”布洛克又说,“归根结底,这是我身上相当犹太人味道的一面又冒出来了,”他冷嘲热讽地加上一句,同时眯起自己的双眼,好像要在显微镜下为那数量极小极小的“犹太血液”定量一般。一个法国贵族大老爷,在全是基督徒的祖先之中,也可将萨米埃尔·贝尔纳或者再往前数,将圣母玛利亚打进去。他可能也会这么说(实际上他是不会这么说的)。据说,莱维家族就自称是圣母玛利亚的后代。
“我相当喜欢这样从我的情感中分出这一部份来,再说这是很小的部份,这部份可能属于我的犹太血统。”他又补充道。他道出这句话,因为他觉得道出自己种族的真相,既聪明又正直。在这同一场合,他又设法莫名其妙地减轻这真相的份量,就象那些下定决心还债,又只有勇气偿还一半的吝啬鬼。拿出勇气来宣布真相,同时又在其中掺上很多歪曲真相的谎,这种弄虚作假的方法,比一般人想象的更为普遍,甚至一般不这么做的人也是如此:生活中某些紧要关头,特别是关系到恋爱关系的紧要关头,便给他们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布洛克瞒着我在圣卢面前对我抨击谩骂,瞒着圣卢在我面前对圣卢抨击谩骂,这一切均以邀请我们前去作客而结束。若说布洛克开始时没有进行尝试以便单独邀请圣卢,我当然不相信。看上去很可能进行了这样的尝试,但是没有成功,于是有一天布洛克对我和圣卢说:
“亲爱的师兄,还对你阿瑞斯和圣卢-昂-布雷心爱的骑士,驯马人,既然我在乘飞舟的默尼埃家族2帐篷附近、飞沫轰鸣的安菲特里特3海岸上与你们相遇,二位是否愿意赏光,这星期当中的哪一天到我那位鼎鼎大名、良心清白的父亲家中用晚餐?”4——
阿瑞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马尔斯。
2可能指巧克力商人加斯东·默尼埃一家,他们的游船《亚里安娜》号当时是很著名的。
3安菲特里特是海中女神,波塞顿的妻子。
4此处布洛克模仿荷马的笔调讲话。
他向我们发出这一邀请,因为他极想与圣卢结成更密切的关系,他希望圣卢能使他进入贵族阶层。如果这个希望是我提出来的,是为我自己提出来的,那布洛克就会觉得是十足的令人厌恶的附庸风雅的表现了。这与他对我本性的一个方面的看法完全符合,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不认为这是我本性中的主要方面。但是同样的希望从他那里提出来,他就觉得是他的头脑有良好求知**的表现了,他热切希望与某些与己不同的社会阶层交往,说不定从中能找到某些文学上有用的东西。
儿子对老布洛克说,要带一位朋友来吃晚饭,用一种略带讽刺挖苦的心满意足的口气道出这朋友的头衔和名字:“德·圣卢-昂-布雷侯爵”时,布洛克先生感受到强烈的震动。
他大叫起来:
“德·圣卢-昂-布雷侯爵!啊!***!”对他来说,使用骂人的话,那是对人最高敬重的表现。
他向儿子投过赞美的一瞥:儿子竟能结交上这样的人!那目光意味着:
“他真叫人大吃一惊。这个浪子,他是我的孩子吗?”
这目光使我的伙伴快乐不已,好比每个月给他增加五十法郎零用钱一样。布洛克在家中很不自在,感到父亲将他当成不走正道的人,因为他靠崇拜勒贡特·德·利尔、埃雷地亚和其它“游手好闲的人”过活。可是他跟圣卢-昂-布雷结交上了,后者的父亲曾是苏伊士运河公司董事长啊!(啊!
***!)这可是“无可争议”的成果啊!——
这是布洛克最佩服的两位蒙巴那斯派诗人。
因为怕把立体镜弄坏了,将立体镜留在了巴黎,现在人们更加感到遗憾。只有布洛克父亲一个人掌握了使用这立体镜的艺术,至少他有权使用。再说他也难得用一次,非常小心翼翼,也就是贵客上门设华宴的日子。所以,观看立体镜表演的人,觉得这是特殊礼遇,是对上宾的优待;而组织表演的主人,则产生了威信,与天才产生的威信相仿佛。即使风景照是布洛克先生本人亲自拍摄的,这个镜是他自己发明的,那威信也不会比这更高。
“昨天你没有得到邀请去所罗门家吗?”人们在家中这样谈论。
“没有,我没有被慧眼看上!都有什么名堂?”
“排场很大,立体镜,全套玩艺。”
“啊,如果有立体镜,我很遗憾,据说所罗门将立体镜拿出来示人时,非同寻常。”
“有什么办法!”布洛克先生对儿子说道,“不应该同时把什么都给他,这样,他就总是还有点什么东西欲求不得。”
从父爱出发,并且想打动他的儿子,他确实想到要把那仪器弄来。但是“具体时间”不够,或者更正确地说,人们以为时间不够。不过,我们不得不将晚餐的时间推迟,因为圣卢走不开,他在等一位舅舅,这舅舅将来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身边过四十八小时。这位舅舅非常热衷于体育锻炼,尤其热衷于长途步行,他要从他在乡间度假的那个城堡,大部分步行走来,在农庄过夜,所以他何时抵达巴尔贝克是说不准的。圣卢不敢动,我这位朋友每天给他的情妇发的电报,甚至都委托我去电报局所在的安加维尔发出。
他们等待的舅舅名叫巴拉麦德,他从自己的祖先西西里亲王那里继承下来这个名字。后来我在阅读历史著作时,遇到这个名字——有人说是真正古老的名字——属于中世纪意大利及法国南部某些城市的某某最高行政长官或某某教会之长,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漂亮招牌。这个名字一直留在这个家族中,代代相传,从梵蒂冈办公室直传到我的朋友的舅舅那里。有的人因为没有钱,无法成立勋章馆,美术馆,便去追求古老的姓名(地名,像一张古老的地图,一张骑士照,一个招牌或一个普通人姓名那样有文献意义又有地方色彩;受洗礼的名字,在美妙的法兰西文字结尾音节中震荡着,叫人听得出来舌头有毛病。某地居民俗气的语调,发音不正确,我们的祖先正是按照这些使拉丁词和撒克逊词发生了持久的变化,这些变化后来又成为语法了不起的立法者),总而之,借助于这些古老音响的汇集,这些人给自己开起了音乐会,就像那些到处搜罗低音古提琴2和抒情古提琴以便在古老的乐器上奏出往昔音乐的人一样。当我读到这个名字时,我体会到上述这些人的那种快乐——
指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
2大提琴的前身。
圣卢对我说,甚至在最封闭的贵族社会中,他的舅舅巴拉麦德仍然以特别难以接近、蔑视一切、醉心于自己的贵族出身而与众不同。他与自己的弟媳和另外几个精心选择的人在一起,组成了人称之为的“凤凰圈子”。就是在这个小圈子里,他也因傲慢令人恐惧,以至以前发生过社交场上有人想与他结识,前去与他的亲弟弟打交道,亦遭到拒绝的事。
“不,不,不要求我将你们介绍给我哥哥巴拉麦德。我妻子,我们所有的人,都合力去做,也无能为力。不然,你们会撞上他很无礼,我不希望如此。”在赛马俱乐部,他和几位朋友指定了二百名俱乐部成员,他从来不让人将这些成员介绍给他们自己。在德·巴里斯公爵家里,他因衣着华丽、性情高圣卢向我谈了他这位舅舅早已逝去的青年时代。他与自己的两个朋友,也像他那么漂亮,合住一套单身汉小公寓,每天他将一些女人带到公寓里来,因此人称他们是“美惠三女神”。
“有一天,一个人——照巴尔扎克的说法,这个人如今是圣日耳曼区最出头露面的一个人,但在那还不走运的最初阶段,流露出莫名其妙的嗜好——他向我的舅舅要求到这套单身公寓里来。刚一到,他就开始求爱,并不是向女人,而是向我的舅舅帕拉墨得。我舅舅装作听不懂,找个借口把那两位朋友带了出去。然后他们一起回来,捉住那个坏蛋,剥掉他的衣服,打得他血迹斑斑,零下十度的大冷天,把他踢到门外。人家发现他时,他已经半死不活,结果法院前来进行调查,那个倒霉鬼好不容易才叫法院停止调查。今日,我舅舅大概再也不会干这么残酷处置人的事了。他这个人对上流社会的人那样高傲,可你想象不到,如今他与多少平民百姓有热烈的友情,保护他们,哪怕得到的报答是忘恩负义。一个从前在某一公馆里服侍过他的仆役,他会安插到巴黎去。一个农民,他会叫人教他学会一行手艺。这是他身上相当讨人喜欢的一面,与他那花花公子的一面形成鲜明对照。”——
这个倒霉鬼,便是福古贝。
圣卢确实属于上流社会的这种青年,他们所处的地位,使人可以对他们道出这样的词句:“他身上有相当讨人喜欢的东西,讨人喜欢的一面。”这是相当宝贵的种子,很快就会生产出一种待人接物的方式。在这种方式中,他人一钱不值,而“平民百姓”便是一切。一以蔽之,与平民百姓的骄傲截然相反。
“据说,他年轻时,在整个那个社会阶层里,他就是表率,他说了就算,简直难以想象。对他来说,在任何情况下,他认为怎样最令人愉快,最实惠,他便怎样办,但是立刻便有附庸风雅的人来加以仿效。在剧场里,他很渴,叫人将饮料送到他的包厢后头。到了下周,每个包厢后头的小客厅都装满了清凉饮料。有一年夏天阴雨连绵,他有些风湿痛,便定做了一件柔软而暖和的驼绒外套,无非是当旅行毛毯用,上面蓝色和桔红的条条他一动未动。立刻,高级裁缝便见他们的主顾都来定做蓝色长毛带流苏的外套了。他在某一城堡度过一天,如果由于某种原因,他希望免去一次晚宴的庄重性质,为了表示出这种细微差别,他没有带礼服来,穿着下午的上装入席,那么,在乡下着普通上装参加晚宴便成为时髦。为了吃一块点心,他没有使用小勺,而使用了一个叉子或什么他向金银器匠定做的自己发明的餐具,那以后便不许他用别的方法吃了。他想再听一遍贝多芬的某几首四重奏(要说他这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他可一点都不愚蠢,而是非常聪明),便请了一些艺术家来,每个礼拜为他和几位朋友演奏。那么这一年,聚集为数不多的人,听室内音乐,便是最为高雅的事。我相信他生活中没有烦闷过。像他从前那么漂亮,女人,他肯定有过不少的!不过我无法准确地告诉你都是谁,因为他这个人守口如瓶。但是我知道,他反正把我那可怜的舅母欺骗得够呛!可这并不妨碍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她对他无比钟爱。舅母死后,他哭了好几年。他在巴黎时,仍然几乎每天到墓园去。”
罗贝尔就这样一面等待着他的舅舅,一面对我谈到他。结果是白等。第二天上午,我回旅馆,独自一个人从游艺场前面经过时,感觉到离我不远有一个人在注视我。我扭过头去,看见一个男子,四十岁左右,很高,相当胖,唇髭很黑。他一面用一根小手杖神经质地拍打着他的裤子,一面用睁得大大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我。有时,极其灵活的眼珠在两只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只有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而这个陌生人又由于某种原因使你产生其它人——例如疯子或暗探——不会产生的一些想法时,人才会有这种眼神。他向我飞送过来绝妙的一瞥,既大胆,又谨慎,既飞快,又深沉,好似逃跑时投出的最后一瞥。他环视一下四周,骤然摆出心不在焉而又高傲的神情,整个人突然一转,扭身去看一张海报。他专心致志看海报,一边哼着一首曲子,并整理垂在他扣眼间的那朵苔蔷薇。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摘记簿,好象是将戏名记在本子上。他掏了两、三次怀表,把一顶扁平的黑色草帽向下拉到眼睛上,手又作帽沿状,接长了草帽的边沿,似乎为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他做了一个不满意的动作,通过这个动作,可以叫人看出,他已经等烦了。但是如果真的等什么人,则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然后他把帽子推向脑后,露出剪得很短的刷子头。可是两侧都还留着相当长而弯曲的鸽子翅膀。他大声吐出一口气来。人不仅很热,而且希望表现出自己热得受不了时,就是这样吐气的——
指鸽子翅膀一般的头发。
我忽然想到,这是个旅馆骗子,他可能前些日子已经注意到了我外祖母和我,正准备搞我们一下,可他刚才发现,就在他觊觎我的时候,让我给撞见了。为了骗我,他可能想通过这种新姿态,极力表现出心不在焉和漠不关心的样子。可是他未免夸张得太剑拔弩张了,以至似乎他的目的不仅是要打消我可能产生的怀疑,报复我不知不觉对他可能进行的侮辱,让我明白他不仅没看见我,而且我是一个太无足轻重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做出勇夫模样,挺起腰杆,撇起嘴唇,翘起胡子,在眼神里再配上某种毫不在乎、生硬而又几乎侮辱人的东西。结果是他那奇异的眼睛,叫我一会将他当成偷儿,一会将他当成疯子。
然而他的衣着极其讲究,比起巴尔贝克我看见的所有洗海水浴的人衣着来,要严肃得多,简洁得多,也叫我的上装放了心,因为那些人的海滨装那刺眼而又俗气的淡颜色常使我的上装受到侮辱。
可是这时我的外祖母来迎我了,我们一起转了一圈。一小时以后,她回旅馆去一小会,我在旅馆门前等她。这时我看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与罗贝尔·德·圣卢以及在赌场前那样死死盯住我看的那位陌生人一起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与我看见他那时一样,闪电一般飞快地从我身上扫过,然后,就象他没有看见我一样,收回到自己的眼前稍下的地方,迟钝、有如中性的目光,假装外表上什么也没有看见,内心什么也看不见。这目光仅仅表示睁圆了眼睛,撑开了睫毛,感觉到四周有睫毛而感到满意。这是某些伪君子的那种虔诚而又沉醉的目光,是某些蠢人的自命不凡的目光。
我看到他已经换了衣服。现在他穿的上装颜色更深,显然这是因为真正的优雅比虚假的优雅距离简朴更近一些。但是,还有别的东西:更靠近些人,人们感受到,这些服装上之所以几乎完全没有别的颜色,并不是因为取消这颜色的人对此无动于衷,而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出于某种原因,他禁止自己使用颜色。这些服装显示出来的朴素似乎是属于那种源于对某种规定的服从,而不是源于对颜色没有胃口。在长裤的料子中,有暗绿的丝,与袜子上的条纹非常和谐,那种精细透露出一律着深色这种审美观的强大力量,对这种趣味,出于容忍精神,只作了这唯一的让步。领带上有一个红点,作为胆敢放肆,是难以察觉的。
“你好吗?我来向你介绍这是我的侄子德·盖尔芒特男爵,”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我说。陌生人并不看着我,咕咕哝哝地说了个含糊不清的“荣幸”,后面紧接着便是“哦,哦,哦”,为的是赋予他的和蔼某种勉强的意味。他蜷起小拇指,大拇指和食指,向我递过中指和无名指来,这两个手指上没有一个戒指。我隔着他的瑞典手套,握住这两个指头。然后他没有对我抬起眼皮,朝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转过身去。
“天哪,我昏了头了吧?”这位夫人笑着说,“我把你叫成德·盖尔芒特男爵了!我向您介绍,这位是夏吕斯男爵。不管怎么说,这错误不太严重,”她又添了一句,“反正你确实姓盖尔芒特嘛!”
这工夫,我外祖母出来了,我们便一起上路。圣卢的舅舅不仅不对我们说一句话给我面子,甚至不瞧我一眼。虽然他打量陌生人(这次短短散步过程中,他向一些无足轻重的出身最寒微的路人投过两、三次他那凶狠而又深沉的目光作为试探),反过来,他从来就不注视他认识的人,如果以我的判断为准的话——像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警探将自己的朋友置于职业监视之外一般。我任凭外祖母、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与他谈天说地,将圣卢拉到后面:
“告诉我,我是不是没听清楚?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你的舅舅说他从前是道尔芒特家人。”
“是啊,当然啦,他就是帕拉墨得·德·盖尔芒特。”
“在贡布雷附近有一座城堡,自称是热纳维埃夫·德·布拉邦特后代,他与那家姓盖尔芒特的,是一家吗?”
“绝对没错:我舅舅,没人比他更讲究纹章学了,他会回答你说,我们的‘呐喊’,我们的‘战斗口号’,首先是‘贡布雷人’,后来才变成了‘帕萨王’,”他笑着说,为的是不要显得为这个“呐喊”的特权而洋洋自得,只有几乎可以称王的家族,大的帮派首领才有这种“呐喊”。“这城堡的现主人,便是他的兄弟。”
这位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就这样与盖尔芒特家族结成了近亲。但是对我来说,她很长时间一直是我小时候送我一盒鸭子叼着的巧克力的太太,那时,她与盖尔芒特一侧要比说她被关在梅塞格里斯一侧更为遥远,在我看起来,还不如贡布雷的眼镜店主人显赫,社会地位高。可她现在突然身份倍增,与此平行的,是我们拥有的其它物品出人意料地贬值。增值也好,贬值也好,都在我们的少年时代和我们少年时代残存之中的各个部分,导入与奥维德的变形一样众多的变化。
“是不是在这座城堡里有盖尔芒特世家古代高官的全部胸象?”
“对,是个好景,”圣卢冷嘲热讽地说。“咱俩说说,勿告他人:我觉得这些东西无味得很。不过在盖尔芒特有更有意思的东西!那就是加里埃所绘制的我姨母的肖象,十分动人。与惠斯勒或委拉斯开兹的作品一样美,”圣卢又加了一句,他在新教徒的狂热中,不能总是准确地把握住伟大的标尺。
“也有居斯塔夫·莫罗的动人的画。我的姨母是你的朋友、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女,是这位夫人带大的,她嫁给了自己的表兄,也是我的婶祖母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子,就是现在的德·盖尔芒特公爵。”——
加里埃(849—90),是肖像画及家庭场景画家。
“那你的舅舅又是什么人呢?”
“他的贵族头衔是夏吕斯男爵。照规矩,我的外叔祖父去世时,我的舅舅帕拉墨得本应取得德·洛姆亲王的头衔,他的哥哥成为盖尔芒特公爵之前就是这个头衔。这个家族里,人们更名改姓就像换衬衣一样。可是我舅舅对所有这些事都有一些特别的想法。他觉得意大利的公爵,西班牙的什么高级称呼等等都用得太滥,虽然他可以在四、五个亲王头衔中进行挑选,但他出于抗议,保留了夏吕斯男爵的头衔,表面上很朴素,实际上这里头包含着许多自傲。他说:‘如今什么人都是亲王,可是毕竟得有点东西使你与众不同。待我想隐姓埋名出门旅行时,我一定取一个亲王头衔。’照他的说法,没有比夏吕斯男爵更古老的头衔了。蒙莫朗西男爵自称是法兰西最古老的男爵,其实不确,因为他们那时只是他们的采邑法兰西岛的男爵。为了向你证明夏吕斯男爵早于蒙莫朗西男爵,我的舅舅会兴致勃勃地给你解释上几个小时。虽然他非常精明,有才干,他仍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生动的谈话题材,”圣卢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我不像他,你不要叫我谈什么系谱,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叫人昏昏欲睡,比这个更过时的了。确实,人生太短暂了。”
从刚才在赌场附近使我转过身去的那股生硬的目光中,我现在认出了当年在当松维尔,斯万太太召唤希尔贝特时我见过的死死盯住我的目光。
“你告诉我,你的舅舅德·夏吕斯先生有过许多情妇,这里头有没有斯万太太?”
“噢!绝对没有!他是斯万先生的一位好友,一向给斯万先生许多。可是,从来没有人说他是斯万老婆的情夫。如果你流露出相信这个的样子,肯定会在上流社会里引起极大的惊异。”
我没敢回答他说,如果我流露出不相信这个的样子,在贡布雷,人们会感到更加惊异的。
我外祖母被德·夏吕斯先生迷住了。当然,他对一切关于世家和社会地位的问题极为重视,外祖母也发现了。但是人们对此严加指责时,一般总有隐隐的妒意和恼怒在里面,因为看到另外一个人享有自己也想有却无法拥有的优越地位。外祖母则丝毫不带此等的严责。相反,她对自己的命运很满意:丝毫不为自己并不生活在一个更加显赫的社会阶层而感到遗憾,所以她只是运用自己的智慧去观察德·夏吕斯先生的毛病而已。她谈到圣卢的舅父时,怀着达观、微笑、几乎好感的善意。我们用这种善意来报答他,因为他作为我们进行毫无利盖关系的观察对象,给我们带来了快乐。何况这一次,这观察对象还是一个人物,外祖母觉得他的自命不凡,不说是合情合理吧,至少也独有特点,这使得他与外祖母一般有机会见到的人相比,显得对照鲜明。
与圣卢嘲笑的许多上流社会的人相反,可以看得出来,德·夏吕斯先生极其聪明、感受力极强。我的外祖母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而轻易地原谅了他的贵族成见。然而无论是舅舅,还是外甥,都没有因为更杰出的优秀品质而丢掉这种成见。更确切地说,德·夏吕斯先生将二者调和起来了。象德·纳穆尔公爵和德·朗贝尔亲王的后代一样,他拥有档案,家具,壁毯,拉斐尔、委拉斯开兹和布歇为他的祖先绘制的肖像。只要概述一下他对自己家族的回忆,就可以名副其实地说,他是在“参观”一座博物馆和一间无与伦比的图书室。可是相反,他将贵族的全部遗产都置于他的外甥将他贬到的那个地位上。说不定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那就是他不像圣卢那样空想,不尚空谈,是更现实的人类观察家,他不愿意忽略他们视为根本的威望因素。虽然他赋予自己的想象以非物质利害的享受成分,但是这个因素对于他那功利主义的活动却可以常常成为一剂极为有效的补药。
这种人与另一种人之间一直是有争论的。另一种人听从内心理想的召唤,内心的理想促使他们舍弃这些好处,去一心寻求实现理想。在这方面,他们与那些放弃自己高超的技巧的画家、作家很相似,与采用现代手法的手艺人很相似,与主动实行普遍裁军的善战人民很相似,与实行民主、废弃严酷法律的极权政府很相似,而现实常常并不能酬答他们高尚的努力。有时和平主义反倒使战争增加,宽容也使犯罪增加。如果从外部效果来判断,只能说圣卢努力做到诚恳和外露是非常了不起的,但也容许人们庆幸德·夏吕斯先生恰恰缺乏这二者。夏吕斯先生叫人将盖尔芒特公馆一大部分精美的木器运到了他外甥家里,而不是象他的外甥那样拿这批家具换了一套时髦款式的家具和一些勒布和纽约曼2的画——
勒布(849—928),法国画家,早期自由发展,877年他与莫奈、毕沙罗、德加结识。深受印象派影响。
2纪约曼(84—927),法国画家,与印象派画家关系密切,自觉与塞尚和毕沙罗最接近,其作品已显示出表现主义与野兽派的某些特点,但总的来说他是自然主义的。
德·夏吕斯先生的理想非常做作,这也是真的,如果“做作”这个修饰语可以与理想这个词联系起来的话,也就是说,既有社交气又有艺术性。几个姿色倾城又有罕见文化素养的女性,两个世纪以前,她们的祖先就已与君主制度全部的荣光与风雅结为一体。他从这样的几个女性身上找到了出众超群的东西,使他能够和她们在一起才感到快乐。诚然,他对这些女性的钦佩是诚心诚意的,但是她们的名字所唤起的许多历史与艺术上的模糊回忆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恰如贺拉斯的一首颂歌说不定比如今的一些诗歌逊色,但是一个文人读起前者来会感到快乐,对后者却无动于衷,对古代的回忆是他感到快乐的原因之一。这些女性中的每一个,与一个漂亮的布尔乔亚女子相比,对他来说,犹如那些古画之于当代一幅画着一条路或一次婚礼的油画。对那些古画,知道它们的历史,从定购这些画的教皇或国王开始,中间又经过什么大人物,这些画,通过馈赠,购买,取得或继承遗产,又唤起我们对某一重大事件的回忆,至少也唤起我们某一有历史意义的联想,因此我们获得的知识便赋予这些作品以一种全新的用处,增强了我们头脑中或我们博学中拥有财富的感觉。如果与德·夏吕斯先生的偏见相似的偏见妨碍这几位贵妇人去与血统不那么纯正的女性为伍,而将她们未起任何变化的崇高完整地奉献到他的祭坛上,就象某一十八世纪建筑的门面,由玫瑰色大理石平滑的廊柱支撑着,新朝代来到并未丝毫改变这门面一样,他是很为此庆幸的。
德·夏吕斯先生赞赏这些女性真正精神崇高,心地高尚,就这样用模棱两可来搞文字游戏,这模棱两可欺偏了他自己,其中也有这一含混概念、这种将贵族、心地高尚与艺术混为一谈所造成的虚假表象,同时也有夏吕斯先生诱人的一面。对于我外祖母这样的人,这种引诱是非常危险的。一个贵族,只看到自己的营盘,对其余的则不闻不问,他的偏见更荒唐,但也更无害人之心。对我外祖母来说,她似乎觉得这种偏见过于可笑,但是一旦某种东西在超人智慧的外表下出现,她就无还手之力了,以至她以为王子所有的人都出众超群,令人艳羡,因为他们得以有拉布吕耶尔2和费纳龙3这样的人作私人教师——
在法文中,这里用的“崇高”和“高尚”字眼与“贵族”为同一个词——noblesse。
2拉布吕耶尔84年被指定为波旁公爵(8—70)的历史、地理、法国各机构、哲学教师。
3国王路易十四于84年任命费纳龙为其孙子勃艮第公爵(82—72)的私人教师。
在大旅社门前,三位盖尔芒特家人离开了我们。他们到卢森堡亲王夫人家用午餐去了。就在外祖母向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道再见,圣卢向外祖母道再见的时候,直到此刻没有与我讲过话的德·夏吕斯先生向后走了几步,来到我身边。
“今天晚上晚饭后,我要在维尔巴里西斯婶母房内喝茶,”他对我说,“我希望你能赏光与你外祖母前来。”说完他追侯爵夫人去了。
这天虽是星期天,旅馆门前的出租马车并没有度假季节开始时多。尤其是公证人的妻子,她觉得因为不去康布尔梅家而每次租一辆马车实在太破费,干脆待在自己房间里。
“布朗代太太身体不适吗?”人们问公证人,“今天没见她呀!”
“她有点头疼,天这么热,又下雷阵雨。有一点事她就要……我想今天晚上你们能看见她。我已经劝她下楼了。这会对她有好处。”
我以为德·夏吕斯先生邀请我们去他婶母那里,是想弥补上午散步时他对我表现出的无礼,我也不怀疑他肯定通知了他的婶母。但是,当我走进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客厅,想向她的侄子问好时,我在他周围转来转去,一点搭不上话。他正用尖细的嗓门,针对他们的某个亲戚讲一个相当不怀好意的故事。我无法捕捉他的目光。
我下定决心向他问好,而且声音相当大,为的是提醒他注意我的存在。可是我明白他早已注意了我的存在。因为就在我躬身施礼而从我的双唇还没有发出一个字音的时候,我看到他伸出两根手指叫我握,而眼睛却没有转过来,亦未中断他的谈话。显然,他看见了我,只是不露声色。这时我发现他的双眼从来都不定睛望着谈话对方,而是不停地四面转动,就象某些受惊野兽的眼睛,或者露天小贩的眼睛。这些露天小贩,他们一面大吹特吹,展示他们那违法的商品,一面头虽不转,却眼观四路,窥视着警察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各点。
我看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看见我们来了很高兴,但是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们会到来。我有点惊异。德·夏吕斯先生对我外祖母说:“啊,你们来了,这个主意真不错。婶婶,这真好,是不是?”
我听到这话,更惊诧莫名。显然他发现他婶母见我们进来大吃一惊,作为惯于定调子的人,他想只要指出他本人感到很高兴,就足以将这惊讶变成快乐了,而且我们前来也确实应该激起快乐的情绪。
这件事他算计对了,因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她侄子看得很重,而且知道要讨他开心是多么困难。她似乎突然发现我外祖母有什么新的优秀品质,不断地殷勤招待她。
我无法理解,德·夏吕斯先生在几小时之内便将当天早上向我发出的邀请忘得一干二净。这邀请虽然很简短,但表面上看是那样有意为之,那样经过考虑,他竟然将这个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称作我外祖母的“好主意”。我那时还是“丁是丁,卯是卯”的,直到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对于一个人的意图到底如何,不是向他本人询问就能得知真相的;宁愿冒产生误会的危险,误会说不定未引人注意就过去了,这种风险远远小于天真地认死理。
“先生,”我怀着非要弄个一清二楚的心情对他说,“您可记得,不是您向我要求,请我们今晚来的吗?”
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点声音能透露出德·夏吕斯先生听到了我的问题。看到这种情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就像外交家或那些闹了别扭的年轻人一样,他们不厌其烦地要得到对方的澄清,但是毫无用处,对方就是下定决心不予以澄清。德·夏吕斯先生并不给我进一步的答复。我仿佛看见他的双唇上掠过一丝冷笑,那是居高临下品评别人的性格和所受教育的人发出的冷笑。
既然他拒绝给予任何解释,我便尝试自己作出解释,结果我在数种解释之间犹疑不决,哪一种解释都不能算是合情合理。可能他想不起来了,或者是我将他今天上午对我说的话理解错了……更可能的是,由于傲慢,他不愿意显出自己曾极力吸引他蔑视的人的样子,而宁愿将他们到来的主动推到他们自己头上。如果是这样,既然他蔑视我们,那为什么他又非要我们来不可呢,或者更正确地说,他非要我外祖母来不可呢?因为整个晚上,他只跟我外祖母一个人讲话,而没有跟我讲过一次话。他藏身在外祖母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身后,好像他在包厢里头一样,他与她们极其热烈地谈着,只是有时将他那洞察一切的双眼,探究的目光,停驻在我的脸上。看他那一本正经和专心致志的劲头,似乎我的脸是一部难以辨识的手稿。
显然,如果没有这双眼睛,德·夏吕斯先生的面庞与许多美男子的面庞会十分相像。圣卢后来与我谈起其他的盖尔芒特家人时,对我说:“当然,我舅舅巴拉麦德那种从头到脚、直到指甲尖的大老爷派头,家族派头,他们是没有的!”他这么说也就肯定了,贵族的家族派头和贵族特点,毫无神秘和新鲜之处,而是由这些成分组成的。我能够毫无困难地分辨出这些因素,而且不感到有什么特别感想,我应该感到我的某一幻想破灭了。
但是这张面孔,薄薄的一层粉赋予它舞台上面孔的某些外表,德·夏吕斯先生将其表情封闭得再严实也没有用。双眼好比一条缝隙,好比一处枪眼,只有这个他无法堵上。别人从与他所占据的不同角度出发,通过这条缝隙和这处枪眼,感到骤然被某种内部装置的交叉反光映住了。看来这内部装置丝毫不能令人放心,甚至对于虽然并非这装置的绝对主人却自身携带着它的那个人....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