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盖尔芒特家那边第二卷第一章
我们夹杂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重新穿过加布里埃尔林荫道。我把外祖母安顿在一张长凳上然后去找出租马车。我向来习惯于把自己放到她的心间识别谁是最微不足道的人可现在她向我关闭了心扉她已成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我对她身体的想法我内心的忧愁我也许可以向随便那个行人倾诉而对她却只能缄口不提。同她谈这些还不如同一个陌生人谈更有信心。刚才她把我童年起就一直向她倾吐的思想和忧愁统统还给我了。她还没有死。可我已经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就连她从前对盖尔芒特家族对莫里哀对我们关于小圈子的谈话所做的讽喻如今也变得无依无据无原无因荒诞不已。因为做这些讽喻的人明天就可能不再存在它们对她已失去意义外祖母不久就要故去而死人是不可能构想讽喻的。
“先生我不是说不行可您事先没同我约好您没拿号。再说今天不门诊。您想必有您的医生吧。我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他让我和他一起去会诊这是医德问题……”
就在我招呼一辆出租马车的时候我碰见了著名的e教授。他可以算作我父亲和外祖父的一个朋友。不管怎么说他同他们有来往。他就住在加布里埃尔大街上。我灵机一动在他跨进家门的一刻把他叫住了心想他也许能给外祖母出些好主意。可他象有急事缠身从信箱里取出信后就想把我打走。我只好跟他一起登上电梯这才同他说上话。他请求我让他按电钮。这是他的怪毛病。
“可是先生我不要求您接待我外祖母您听我说完就明白了她现在感觉很不好。相反我想请您半小时后上我家里去一趟那时她就到家了。”
“上您家去?先生这绝对不可能。晚上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吃饭在这之前我还要去会一个人我马上就得去换衣服。更糟的是我的晚礼服挂了个口子另一件又没有饰钮孔不能佩戴饰物。对不起让我来按电梯开关您不会事事都得小心。那个饰钮孔又要耽搁我一些时间。好吧出于对您家里人的友谊如果您外祖母能马上来我可以接待她。不过我先得同您说清楚我只能给她一刻钟。”
我连电梯都没有出就下去接外祖母了。e教授不信任地看看我亲自开动电梯让我下去。
人们常说死亡的日期是不确知的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已把死亡的时间确定在一个朦胧而遥远的范围内不以为它同已开始的一天有着某种联系甚至我们会在这个每小时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确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占有我们从此对我们穷追不舍。你坚持散步期待一个月后会有令人满意的气色。你踌躇不定不知道该穿哪件大衣该叫哪辆出租马车。你上了马车你面前的这一天是完整的短暂的因为你想按时赶回来会一个女友。你希望明天也是个晴天。殊不知死亡正在你的另一个平面上在冥冥的黑暗中缓缓行进恰好选择了这一天就在几分钟后你的马车到达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一刻粉墨登场。也许那些日夜惧怕死亡突然降临的人会现这一类死亡或与死亡的初次接触并不十分可怕因为它们具有人所熟悉的、亲切和习以为常的外表。死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饭后和健康人一样出门游玩。乘坐敞着车篷的马车回家途中死亡对你次袭击。尽管外祖母病得很重也总会有几个人说在六点钟看见我们从香榭丽舍大街回家还同外祖母打了招呼马车敞着车篷天气很好。勒格朗丹朝协和广场走去神色惊异地停住脚向我们脱帽行礼。我仍然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我问外祖母要不要还礼提醒她勒格朗丹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别人的态度。外祖母可能觉得我有点轻率抬了抬手仿佛在说:“这有什么意思?无关紧要。”
是的也许会有人说就在刚才我去找出租马车的时候外祖母还坐在加布里埃尔林荫道的一张长凳上不多久乘坐一辆敞篷马车回家了。果真如此吗?凳子不费劲儿就能呆在大街上虽说也受到平衡力的约束。可是人要能坐稳哪怕是靠在长凳和马车上是要用力气的。平时我们感觉不到这股力正如感觉不到大气压一样因为大气压作用于各个方向。如果把我们抽成真空让我们承受空气的压力在死亡的一刹那间也许我们能感觉到可怕的、不可抵消的重压。同样当疾病和死亡向我们张开深不见底的洞口世界和身体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压来我们却无计可施、难以招架的时候更忍受住身体肌肉的折磨和深入骨髓的战栗或使我们保持在平时看来仅仅反映了事物消极面的静止的状态让头挺直目光安详那都要我们拼出全部力量进行一场鏖战。
勒格朗丹神色惊异地凝视我们是因为他和其他过路人一样认为我外祖母坐在马车上却在向深渊滑去。外祖母拼力抓住坐垫竭力使身躯不下沉。她头蓬乱目光茫然行人鱼贯而过但她的瞳孔却映不出任何图像。她坐在我身边却似已经沉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刚才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我已经目睹她遭受到那个世界的袭击依然能看到痕迹:她的帽子她的脸她的大衣被一个看不见的天神弄得乱七八糟她同天神进行了搏斗。
从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外祖母对天神的袭击不完全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预感默默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当然她不知道命中注定的时刻何时来临心中无数疑虑重重犹如多疑的情夫对情妇的忠诚时而寄予不切实际的希望时而又疑神疑鬼心神不宁。但是那些致命的疾病例如刚才使我外祖母脸部痉挛的疾病一般都要在病人身上停留很久慢慢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它们象“随和”的邻居或房客很快就会向病人作自我介绍。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为病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会给生活带来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们不是在死的时候而是在几个月前甚至在几年前在可憎的死神进驻我们的身体之时起就感觉到我们要死了。病人与陌生的死神相识听见它在大脑中走来走去。虽然不知道陌生人的模样从它来回走动的声音也能推断出它的习惯。它是来干坏事的吗?某天早晨它悄悄地走了。啊!要是它永远不再回来该多好!晚间它又回来了。它来干什么?病人向医生提出疑问。医生象一个得宠的情妇用不能自圆其说的誓作回答。应该说医生扮演的角色不是情妇而是一个受审的仆人。仆人仅仅是第三者情妇却是生活。我们诘问她怀疑她对我们不忠虽然觉得她变了心但仍然相信她疑惑不决直到她把我们彻底遗弃。
我扶着外祖母走进e教授的电梯。e教授立即前来相
迎把我们带进他的诊所。他说有急事缠身但只要一进诊所脸上那股傲气就荡然无存因为习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只要和病人在一起就变得和蔼可亲甚至谈笑风生。他知道我外祖母很有文学修养也自认为颇有学问就开始朗诵他自编的诗歌颂灿烂的夏日。他朗诵了两、三分钟。他把外祖母安顿在安乐椅上自己坐在背光处以便很好地进行观察。他检查得很仔细我只好出去转一圈儿。他继续检查尽管他事先说定的一刻钟就要到了但他又一次给我外祖母吟诗甚至还风趣地说了几句笑话。若是在平时我会很高兴听他说笑话的。但是大夫诙谐的语气使我悬着的一颗心完全放下来了。我想起多年前参议院主席法利埃先生也过一次病却是一场虚惊。三天后他不仅恢复了工作而且还准备在不久的将来竞选共和国总统。他的对手空喜欢了一场。我正想着法利埃先生的先例联系到外祖母的病情感到信心百倍忽然e教授在结束一句笑话时出的爽朗的笑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这使我更确信外祖母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笑罢e教授掏出怀表看了看耽搁了五分钟于是焦躁地皱皱眉一边同我们道再见一边摇铃叫仆人快给他拿晚礼服。我让外祖母先走一步回来又关上门向教授询问真情。
“您外祖母没救了”他对我说“刚才的作是尿毒症引起的。尿毒症倒不一定致命但她的病我认为没有希望了。但愿我诊断错了。再说戈达尔大夫医术高明他会悉心治疗的对不起”他看见女仆手臂上搭着他的晚礼服走进来便对我说“您知道我要到贸易部长家去吃晚饭在这之前还要去拜访一个人。啊!生活不象您这个年龄的人所想象的那样尽是快乐。”
他亲切地同我握手道别。我重新关上门。一个仆人给我们——我和外祖母——带路。在候客厅里我们听到雷霆般的斥骂声。原来是女仆忘记在礼服上开饰钮孔了又要耽误十分钟。在楼梯平台上我默默地注视着我那不久于世的外祖母耳朵里不停地传来教授的吼声。谁都是孤独的。我们继续乘车回家去。
夕阳西斜。马车驶抵我们居住的街道之前先要经过一段绵绵长墙。夕阳照得长墙一片通红。马车的投影清晰地呈现在火墙上犹如一辆柩车行驶在庞培1的红土上我们终于到家了。进入门厅后我把外祖母安顿在楼梯旁的一张长沙上上楼禀报母亲。我对母亲说外祖母回来了她在路上晕了一次感到不大舒服。我的话还没说完母亲脸上就露出了极度的绝望。这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我忽然明白绝望已在她心里隐藏多年就等着最终一天喷。她什么也没问。正如居心不良的人喜欢夸大别人的痛苦我母亲出于对外祖母的深情不愿承认她的母亲得了重病更不愿承认她的病可能危及智力。妈妈浑身哆嗦脸在无泪地哭泣。她忙去找人喊医生。弗朗索瓦丝问她谁病了她声音哽在喉咙口出不来。她和我一起奔下楼抹去了脸上悲痛的皱纹。外祖母在楼下门厅内的长沙上等我们。听到我们的声音她站起来高兴地向我妈妈挥挥手。我在上楼前用一条饰有花边的纱巾包住了外祖母的头只让半边脸露在外面对她说怕她坐在楼梯口会着凉。其实我是不想让母亲过多地看到外祖母扭曲的脸和歪斜的嘴。我的谨慎是多余的。母亲走到外祖母身边象吻上帝那样吻了吻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楼梯生怕会弄痛外祖母。小心之中还夹杂着谦卑仿佛外祖母是她见到的最珍贵的物品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但她没抬一次头也没有看一眼病人的脸。也许她怕病人想到自己的样子可能使女儿不安而心里难过;或是怕自己看了会感到痛苦;或是出于尊敬因为她认为看见尊敬的人脸上出现呆傻现象是大逆不道;或是想在日后把她母亲真实的、智慧和善良的脸完美无缺地留在记忆中。就这样我们肩并肩地上了楼外祖母的脸一半遮着纱巾母亲始终把头别向一边——
1庞培是意大利古城。公元79年8月被维苏威火山喷所湮没。
在这期间有一个人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外祖母那变了模样的、她女儿不敢正视的脸目光流露出惊讶和不祥使人感到很不谨慎。这个人就是弗朗索瓦丝。倒不是她不真心爱外祖母(她看见妈妈表情冷漠甚至很失望有点忿忿不平认为妈妈应该哭着扑向母亲怀里)而是生来就爱作最坏的预想。她从童年起就具有两个特点二者貌似互相排斥然而一旦汇合起来就会威力无比:一是下层人的缺乏教养看到别人**受苦受难本应装作没有看见但却毫不掩饰地让自己的印象甚至让痛苦和恐惧显现在脸上;二是乡下人的麻木不仁和冷酷无情没有机会拧鸡脖子也要扯蜻蜓的翅膀过过瘾看到别人**受苦居然会感兴趣也不觉得难为情。
弗朗索瓦丝小心翼翼地服侍我外祖母上床。外祖母躺下后感觉说话方便多了可能尿毒症只导致了一根血管的轻度撕裂或阻塞。她想履行诺帮助妈妈度过她所面临的最残酷的时刻。
“嘿!我的女儿”她对妈妈说一只手握住妈妈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捂在嘴上因为有些字她在音时仍感到有点费劲用手捂着嘴可以掩饰过去。“瞧你多么怜爱你母亲你当消化不良就那么舒服!”
我母亲这才第一次——因为她不愿意看其他部分——把深情的目光移到外祖母的眼睛上开始背诵不能兑现的誓:
“妈妈你很快就会好的是你的女儿在向你作保证。”
她走过去谦卑而虔诚地在亲人额头上吻了吻她把满腔的爱和盼母病愈的愿望全都寄托在这个吻上用她的思想和整颗心把这个吻一直护送到她的唇边。
外祖母抱怨压在左腿上的被子太重好象压着一层泥沙石土一样。她想把被子掀开却无论如何也掀不动。她不知道这是她本身的原因因此她每天都不公正地埋怨弗朗索瓦丝没把床“收拾”好。她一阵痉挛把那些细羊毛毯那浪花四溅的波涛全部抛到左腿那一边。毛毯在那里堆积成山就象沙子在海湾上堆成沙丘如果没有筑堤坝海湾很快就会被潮水挟带来的砂砾变成海滩。ъiqiku.
我和母亲甚至不愿意说我外祖母病得很重(我们的谎事先就被洞察入微又不善掩饰的弗朗索瓦丝戳穿了)好象这样说会使仇者痛快(何况她没有仇人)而不这样说就意味着对她有更深厚的感情。总之我们此时此刻完全受一种本能的情感支配正是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我认为安德烈对阿尔贝蒂娜爱得不是很深因为她对她表示出过分的同情。这一类现象屡见不鲜俯拾皆是不仅个人会有大家都会有甚至大的战争也会有。在战争中不爱国的人不见得说祖国的坏话但认为它完了可怜它看什么都漆黑一团。
弗朗索瓦丝帮了我们大忙。她有熬夜的本领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有时候她一连好几夜未合眼可是她刚上床才睡了一刻钟我们不得不又把她喊起来但她却为能干累活而感到高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活儿似的她脸上不仅没有一点不悦反而露出满意和谦卑。不过只要做弥撒也就是吃早饭的时刻一到弗朗索瓦丝就会悄悄溜走哪怕我外祖母就要咽气她也要准时赶去做她的“弥撒”。她不可能也不愿意让她年轻的听差代替她。她从贡布雷带来了一个极其高尚的观念仆人要对我们各尽其职她不能容忍我们的仆人有任何“失职”的行为。她不愧为一个非常高尚、非常专横、非常有效的女教师在她的调理下到我们家来做事的仆人不管多么堕落也会很快改变他们的人生观变得纯洁高尚起来甚至不再拿“五厘回扣”1看见我手里提着东西即使份量很轻也会立即跑来把东西接过去——尽管他们从前极不乐意帮助人——生怕把我累坏。不过弗朗索瓦丝在贡布雷养成了另一个习惯做事从不让别人帮忙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巴黎。她觉得接受别人帮助好比是接受一种侮辱。有时候有的仆人一连几个星期早晨起来向她问候总得不到她的回礼仆人去度假时她甚至连一声再见都不说仆人猜不出是什么原委其实就因为弗朗索瓦丝有一天身体不爽他们想帮她干活而把她得罪了。现在我外祖母身患重病弗朗索瓦丝更把她的工作看作神圣不可侵犯。她是我外祖母的专职佣人在这庄严的日子里她不愿意看到别人越俎代庖篡夺她的角色。因此她那位年轻的听差被她撇在一旁无事可做他对仿效维克多在我书房里拿我的信纸已感到不满足开始从我的书橱里取走诗集。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读诗。无疑他这样做是出于对诗人的赞赏但也是为了在业余时间给同村好友写信时能引用诗人的诗句。当然他想用这一招使他的朋友们目眩神迷。可是他想问题缺乏连贯性他认为这些诗是在我的书橱里找到的一定是家喻户晓人人都会引用因此当他给他的乡亲写信时他想让他们大吃一惊他在谈自己的想法时夹几句拉马丁的诗就象在说“走着瞧吧”或“您好”一样——
1商人付给代主人采购物品的仆人们的佣金。
外祖母感到疼痛难忍医生准许她用吗啡。使用吗啡后疼痛虽然减轻了但不幸的是尿中蛋白含量相应增加。我们想打击在外祖母身上定居的疾病但却总是打错地方;挨打的总是外祖母以及居于中间的她那可怜的身体可她只是轻轻呻吟。我们给她造成了痛苦却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我们本想根除凶恶的疾病却不料只是轻轻触了触它的皮毛这样反而更把它激怒说不定它会提前把它的女俘吞掉。前几天尿中蛋白含量剧增戈达尔大夫沉吟片刻决定不用吗啡。这个普通而平凡的人每当他沉思的时候在他权衡两个处方各有哪些害处直到最后作出决定的短暂时刻中总表现出一种大将风度就象一个一生碌碌无为的将军在祖国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当他沉吟片刻作出从军事上看极为明智的“与东方对峙”的决定时闪烁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精神。从医学上讲哪怕没有希望治好尿毒症也不应该加重肾的负担。但另一方面当外祖母不用吗啡时她的疼痛却变得无法忍受。她又开始不停地动每动一下都要出呻吟:在很大程度上痛苦是肌体的一种需要肌体需要了解一种它所担心的新状态使感觉与之相适应。人们可以从不舒服中辨到痛苦的来源。不舒服的感觉并非人人皆有。在一个充满浓烈烟味的房间里两个感觉迟钝的人走进来只管忙他们的事;第三个人感觉灵敏就会不停地受到烟味的侵扰。他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不断用鼻子嗅这烟味。他似乎应该想办法不闻到味道可每次都想使他受到侵扰的嗅觉闻得更准确。因此我们可以说一种牵肠挂肚的忧虑可以使人忍受住剧烈的牙痛。当外祖母象这样疼痛时她那淡紫色的额头上大汗淋漓粘住了一绺绺白;当她以为我们不在她房里时她就会大声呻吟:“啊!这太可怕了!”可是只要一看见我母亲她就立即竭尽全力使痛苦从她脸上消失或者干脆重复同样的呻吟还要作一番解释这补加的解释赋予我母亲可能听到的呻吟以新的含义:
“啊!我的女儿这太可怕了天气那么好我多想出去走走可我却不得不躺在床上我对您的禁令很生气眼泪都给气出来了。”
但是她却不能阻止她的眼神出呻吟额头冒出汗水四肢痉挛惊跳虽然痉挛立即控制住了。
“我不疼我哼哼是因为我躺着不舒服我感到头乱七八糟的我有点恶心我碰到墙上了。”
我母亲守在床头凝视着外祖母的痛苦仿佛象这样用目光穿透这痛苦的额头和这隐藏着疾病的身躯就可以击中并消除外祖母的痛苦。我母亲说:
“不亲爱的妈妈我们决不让你象这样痛苦我们要想个办法你耐心等一等。我可以亲你一下吗?你不用动的。”
她俯下身子双腿弯曲半蹲着仿佛这种谦卑姿势更能使她炽烈的献身愿望得到满足她把包容着她全部生命的脸凑近外祖母就象在递给她一个圣体盒。这张脸刻着酒窝和皱纹犹如刻在圣体盒上的浮雕多么深情多么悲痛多么温柔说不清楚这是用亲吻还是用啜泣或微笑的刻刀刻成的。外祖母也尽量把脸递给妈妈。她的脸变化极大如果她有力气出门毫无疑问人们只能根据她帽子的羽毛认出是她。她的面部轮廓似乎正在塑造中她努力避开其他模子按照一个我们不认识的模子塑造自己。雕塑家的工作已接近尾声脸变小了同样也变硬了。脸上的经脉看上去不象是大理石的却象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的纹理。因为呼吸困难她的头总是向前倾但同时又因为太累背总是往后缩。这张凹凸不平的、变小了的、极富表情的脸孔使人想起一尊史前雕像活象野蛮的女看墓人的脸孔粗糙淡紫色红棕色充满着绝望。但是整个雕像尚未完竣。接着必须把它敲碎然后把它葬入这个用痛苦的挛缩费力地保留下来的坟墓中。
我外祖母不停地咳嗽和打喷嚏。在这样一个俗话说走投无路的时刻我们接受了一个亲戚的建议请来了某专家。这个亲戚断请某专家看病三天保好。上流社会人士谈到他们的医生时总说这句话而人们相信他们的话就象弗朗索瓦丝相信报上的广告一样。某专家来了带来了那只装满感冒病毒的药箱就象厄俄尔1带着他的牛皮口袋一样。外祖母坚决不让医生检查。医生白来了一趟我们很过意不去。因此当他提出要给我们每个人检查鼻子时我们没有拒绝尽管我们的鼻子一点毛病也没有。可他说我们有病说偏头痛或肠绞痛心脏病或糖尿病无一不是一种尚未被认识的鼻子病。他对我们每个人都重复同一句话:“这是一个小鼻甲每次看见它我都很高兴。还留着它干什么?我用点状烧灼术给您把它去掉。”当然我们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我们心里嘀咕:“去掉什么呢?”总之我们的鼻子都有毛病;但是他搞错了当时我们的鼻子并没有毛病。因为第二天他的检查和临时包敷生了效我们都得了他的重伤风。当他在街上遇见我父亲时见他不停地咳嗽就笑了心想一个无知无识的人也许会以为是他给看病看出来的哩其实他给我们检查时我们就已经病了——
1希腊神话中的风神。住在一个岛上。据说他有六个儿子和六个女儿代表十二个风都装在一只牛皮口袋里。
外祖母病危使各种人有了向我们表示同情的机会不管是过分的还是不足的都使我们感到吃惊况且这两种人使我们意外地现了未曾现的过去情况甚至友谊方面的联系。那些不断前来询问外祖母病情的人表示出极大的关心这使我们意识到外祖母病情的严重性而我们在外祖母身边只感到她万分痛苦却没有想到她的病情怎样严重。我们打电话通知了她的几个姐妹但她们没有离开贡布雷。她们现了一个男演员他给她们演奏悦耳动听的室内乐她们认为看男演员演出比守在病榻旁更能静心更能表示悲哀。真不失为别出心裁。萨士拉夫人也给妈妈来了信不过完全象是一个突然取消了婚约(德雷福斯案件是决裂的原由)、同我们一刀两断的人写来的信。可是贝龙特却天天都来和我一起呆上几个小时。
他有一个习惯在一段时间里每天都到一个他可以不拘礼节的人家去。但从前是为了让别人听他一人滔滔不绝的讲话现在他却长时间地默不作声别人也不要求他说话。因为他病得很厉害:有人说他和我外祖母一样患了蛋白尿症;另一些人说他长了瘤子。他变得弱不胜农上我们家楼梯时很吃力下楼更困难。他扶着栏杆还常常绊倒。我相信要不是他害怕完全失掉出门的习惯和可能他就一定闭门不出了这个“蓄出羊胡的人”我和他相识已久可那时他还那样敏捷现在却步履维艰连讲话都很困难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著作在读者中传播日益广泛。在斯万夫人帮助他畏畏缩缩地散布这些著作的时代它们只得到文人的承认而现在没有人不认为它们是伟大而了不起的杰作。当然也有死后扬名的作家。但是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缓慢地朝着死亡前进在尚未走到尽头的过程中看见自己的作品一步一步赢得声誉的。至少死后扬名的作家不用劳累。他们名字的光辉只停留在他们的墓碑上。他们长眠于地下什么也听不见不会被荣誉扰得心烦意乱。可是对贝戈特来说生死荣辱对比还没有完全结束。他还活着必须忍受荣誉的骚扰。他还能走动尽管走得很吃力可他的作品却活蹦活跳生气盎然犹如那些可爱的少女每天把新的仰慕者吸引到她的床边但她们汹涌的青春活力和狂热的寻欢作乐会把人搞得精疲力竭。
现在他每天都到我们家来但我觉得他来得太迟了因为我不象前几年那样仰慕他了。这和他的声望提高并不矛盾。一般地说一部作品只有当它快失势的时候只有当另一个作家的一部尚不见经传的作品将它取而代之开始成为某些要求苛刻的人心目中新的崇拜物的时候才能完全被人理解才能获得全胜。贝戈特的书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呈现在我眼前的句子跟我自己的思路一样清晰跟我卧室里的家具和大街上的车子一样鲜明。一切都一目了然即使不是我们过去熟悉的至少也是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然而一个新作家开始出书了。在他的书中事物间的联系同我所熟悉的联系截然不同我几乎看不懂他写了些什么。比如他说:“引水管赞美公路完美无缺的保养”(这倒还好理解我沿着公路走就是了)“公路每隔五分钟从布里昂1和克洛代尔2出一次”。后半句话却让我如坠云雾不知所云了。因为我等待的是一个城市名却看到了一个人名。不过我感到句子本身无可指摘只怪我自己没有本事不够灵活不能把句子读完。我又一次冲刺手脚并用冲到我将能现事物之间新的关系的地方。可每次读了一半我就坚持不下去了就象后来在部队上进行“横杆”训练时跑到横杆跟前我就停下来一样。然而我对这位新作家仍然不胜钦佩就象一个体操得零分的笨手笨脚的孩子在另一个比他灵巧的孩子面前露出赞叹神色一样。从此我对贝戈特就不大欣赏了。我觉得他的明晰清畅成了缺点。有一个时期同样的内容当弗罗芒丹3作画时人们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由雷诺阿4来画就谁也看不懂了——
1布里昂(1862——1932)法国政治家。
2克洛代尔(1868——1955)法国作家和外交家。
3弗罗芒丹(182o——1876)法国画家和作家擅长画风景画。
4雷诺阿(1841——1919)法国画家印象派成员之一。
今天那些风雅之士告诉我们雷诺阿是十九世纪的大画家。可他们说这话时忘记了时间即使在十九世纪中叶雷诺阿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被尊为伟大艺术家的。一个独辟蹊径的画家一个独树一帜的艺术家要象这样受到公认必须采用眼科医生的治疗方法。用他们的画或小说进行治疗不总是令人愉快的。治疗结束后医生对我们说:现在请看吧。我们看见的世界(不是被创造一次而是经常被创造就象一个独出心裁的艺术家经常突然降世一样)同旧世界大相径庭但一清二楚。妇女们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妇女截然不同因为她们是雷诺阿的妇女从前我们是拒绝承认他画上的妇女的。车子也是雷诺阿的车子还有大海和天空:我们渴望在雷诺阿的森林里散步可是当我们第一天看见他的森林时觉得它什么都象唯独不象森林比如说它象一幅色调细腻但就是缺少森林特有色调的挂毯。一个新的不持久的世界就这样创造出来了。它将存在下去直到另一个新的别出心裁的画家或作家掀起一场新的地质灾难。
在我身上取代贝戈特的那个作家不是以事物之间的缺乏联系而是以事物关系的新奇和严密使我感到不耐烦。我不习惯这种结构有的地方读来读去总感到读不下去每次都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此外如果一千次中能有一次跟上作家的思路把他的句子读完我就能感受到一种诙谐、真实和魅力跟我从前读贝戈特的作品产生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更有滋味。我思忖不久前是贝戈特让我看到了焕然一新的世界现在我期待着他的继承者向我展现一个更新的世界。因此我寻思我们向来认为艺术仍停留在荷马时代而科学却从没有停止展这种把艺术和科学隔裂的看法究竟有没有道理。也许在这一点上艺术和科学十分相似。我认为每一个标新立异的新作家总比他的前辈有所展。谁能对我说二十年后当我能毫不费力地跟上当今这位新作家的思路的时候不会出现另一个作家而当今这个作家不会跑去同贝戈特会合呢?
我同贝戈特谈了这个新作家。他的话使我对新作家产生了反感倒不是因为他使我相信这个作家艺术如何粗陋、浅薄和空洞而是因为他说他看见他和布洛克长得很象简直难分真假。从此这个作家的书页上都映着这个形象我不再认为应该强迫自己去努力理解他的句子了。贝戈特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我认为与其说是出于对他的成功的妒嫉毋宁说是因为对他的作品一无所知。他几乎什么书也不读。他的思想大部分已从他的大脑转入他的书中。他消瘦了仿佛动过手术把他那些书割掉了似的。他的创作已本能地枯竭了因为他所想的几乎全部创作出来了。他和康复中的病人及产妇一样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变得凝滞微微有些眼花就象一个躺在海边的人在朦胧的幻想中凝望着每一个细小的波纹。况且如果说我不再象过去那样乐意同他交谈我也并不觉得内疚。他是一个安于习惯的人无论是简朴的还是奢侈的只要一养成在一段时间内就成为他的必需。我不知道地第一次到我家来是为了什么可以后他每天来是因为他头天来了。他来我家如同他去咖啡馆一样是为了别人不同他说话为了他能够——偶尔一次——同别人说话因此如果有人想推断他每天到我家来的原因怎么也不会看到他对我们的忧虑有同情心或对同我交谈感兴趣。但是他常来我家对我母亲却不是无关紧要的我母亲对任何可能被看作对她的病人表示敬意的行为都要感动一番。她天天对我说:“可别忘了好好谢谢他呀。”
戈达尔太太也来看望我们了。这是女人特有的关怀是对她丈夫来我家出诊的无偿补充就象一个画家的妻子在摆姿势的间隙给我们端来点心一样。她来向我们推荐她的“侍女”;要是我们喜欢请男人护理她就去“四处奔波”;看到我们拒绝她对我们说她希望这至少不是我们的“推托”。推托一词在她那个圈子里是指不接受邀请的借口。她向我们保证教授在家从不说他的病人可他忧心忡忡满面愁容就好象是她生了病。以后我们会知道即使戈达尔大夫为妻子生病担忧是真的但作为一个对妻子最不忠实但最感恩戴德的丈夫这样做既嫌不够又嫌过分。
卢森堡大公的法定继承人也给了我同样有用的帮助而且方式更令人感动(是最杰出的智慧、最高尚的心灵和最罕见的表达能力的混合物)。我是在巴尔贝克同他相识的他来看望他的一个婶婶卢森堡亲王夫人。那时候他只不过是纳索伯爵。几个月后他和另一个卢森堡亲王夫人的女儿一位迷人而且十分富有的小姐结了婚因为她是一位经营大面粉企业的亲王的独生女。紧接着那位膝下无子女对纳索侄儿不胜宠爱的卢森堡大公提请下议院认可纳索伯爵为大公的法定继承人。就象所有这一类婚姻一样财产既是障碍又是动因。在我的记忆中纳索伯爵是我遇见的年轻人中最引人瞩目的一个他和未婚妻的爱情既暗淡又灿烂那时候他被他对未婚妻的爱折磨得心绪不宁。在我外祖母生病期间他不断给我写信我深受感动妈妈也很激动她悲伤地用了她母亲的一句话:连塞维尼夫人也没有他说得好。
第六天妈妈实在拗不过外祖母只好离开她一会儿假装去休息。为了使我外祖母能睡着我要弗朗索瓦丝呆着别动。她不顾我的哀求还是离开了房间。她爱我的外祖母;她有敏锐的洞察力悲观地认为我外祖母没救了。因此她想尽可能把她照顾好。但是刚才她听说电工来了。这位电工在他那家店里算得上老资格了是老板的连襟多年来一直给我们这幢房子修电灯大家都很尊重他尤其是絮比安。在外祖母生病前弗朗索瓦丝就同他约好了。要是我我就让他回去或叫他等一等。可是弗朗索瓦丝的礼节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认为这样做不礼貌对不起这个好人。因此她就只好撂开外祖母了。一刻钟后当我怒气冲冲地到厨房去找她时看见她正在侧梯的“平台”上和那个电工聊天。楼梯上的门敞开着这样做有利也有弊如果我们家的人来了他们可以装作正要分手的样子可是从敞开的门里进来的穿堂风可是够人受的。于是弗朗索瓦丝赶紧离开电工一面还大声问候他的妻子和内兄刚才她忘记说了。讲礼貌是贡布雷的一大特点弗朗索瓦丝甚至把它用进外交中了。那些傻瓜们认为丰富多采的社会现象为人们提供了深入研究人类灵魂的好机会其实他们应该懂得只有深入研究一个人才有可能了解这些现象。弗朗索瓦丝曾不厌其烦地对贡布雷的园丁说战争是最疯狂的罪恶什么也比不上生存的重要。然而当俄日战争爆后她看见法国没有参战没有帮助“可怜的俄国人”(“既然同他们是盟友”她说)就觉得对俄国沙皇过意不去。她认为我们这样做是对尼古拉二世的失礼因为他“对我们从来只说好话”。遵照同一个礼仪准则絮比安请她喝酒时她从不拒绝虽然她知道这杯酒会“引起消化不良”;同样在我外祖母垂危时刻她认为她不能不去向那个白跑了一趟的心地善良的电工道歉否则就象法国对日本保持中立那样会落个不诚实、不守信的罪名。
弗朗索瓦丝的女儿要离开好几个星期这样快就摆脱了她这对我们是件大好事。在贡布雷如果有人生病人们总要给病人亲属一番劝告:“你们也不设法带病人出去走一走换换空气恢复一下食欲等等”弗朗索瓦丝的女儿不仅重复这些陈词滥调而且还凭空想出了一个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见解她每次看见我们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好象要强迫别人相信似的:“她应当一开始就彻底治一治。”她主张什么样的治疗方法都可以采用只要能彻底治病就行。至于弗朗索瓦丝她看见我们给外祖母用药很少一方面感到很高兴因为她认为药物对胃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更觉得丢脸。她有一个远房亲戚住在南方比较富裕。他们的女儿青春少年就病魔缠身二十三岁便玉殒香消。在她生病的那几年中她父母几乎倾家荡产为她买药给她请各种医生把她送往一个又一个温泉“治疗地”直到她最后死去。然而弗朗索瓦丝认为这对她的亲戚犹如一种奢侈品就好象他们有过几匹赛马和一座城堡。他们虽然为失去爱女而心痛欲裂但他们也为给她治病不惜钱财而感到光荣。他们现在囊空如洗尤其是失去了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掌上明珠但他们总爱在人前夸耀说他们为她做了一切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也只能做到这样甚至不如他们。最使他们得意的是他们可怜的女儿一连几个月每天照好几次紫外线。父亲在悲痛中感到几分光荣和自豪有时竟然把他的爱女比做巴黎歌剧院的一颗明星为她倾尽了全部家产。弗朗索瓦丝对这些尽心尽力的表演不会无动于衷。她觉得我们为外祖母治病不大尽心只适合在外省一个小舞台上表演。有一段时间尿毒症使我外祖母出现了视觉障碍连续几天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睛看上去丝毫不象是瞎子的眼睛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当有人进来时我看见她笑得很古怪才明白她看不见了。一有人开门她就开始微笑一直笑到我们握住她的手向她问候时才收住。这个微笑开始得太早然后凝固在唇际一成不变但总是对着门口努力让四面八方都能看见因为它不再有视力帮它起调节作用为它指明时刻、方向和目标使它随来人的位置和表情的变化而变化;因为它孤孤单单形单影只没有眼睛的微笑为它分散一些来人的注意力因而在不自然中显得过分装腔作势使人感到亲切得有点过头。不久视力恢复了游移不定的病痛从眼睛转到耳朵。我外祖母耳聋了几天。她怕有人会突然进来而她却听不见于是她随时(尽管脸朝着墙壁)都会突然把头转向门口。可她的脖子转动很不灵活因为培养用眼睛听声音(且不说看声音)的习惯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功。最后痛苦减轻了但讲话的障碍却有增无已。外祖母每说一句话我们几乎都要叫她重复一遍。
现在外祖母感觉到大家听不懂她的话了干脆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躺着。当她看见我时她就象突然没了空气似地身子猛地一颤她想同我说话但只吐出几个不清楚的音。于是她无可奈何地把头重新落到枕头上疲惫地躺在床上犹如大理石般严肃、冷漠两只手一动不动地贴在床单上或者机械地做着一个动作象是在用手帕擦指头。她不想思考。接着她开始经常烦躁不安。她老想起床。但是我们尽量不让她起来怕她现自己已经瘫痪。有一天我们让她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我现她穿着睡衣站在窗口想打开窗子。δ.Ъiqiku.nē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