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拉开橱柜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金属餐具。
他退出厨房,走向卧室。
主卧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垫极厚。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嵌入墙体。
洗手间里,白色的马桶和洗手台闪着瓷器的光泽。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淋浴区安装着多孔出水花洒。
张成走出卧室,回到客厅。
他走到布艺沙发前,转过身,膝盖弯曲,整个身体重重地砸在沙发上。
沙发垫往下陷落,包裹住他的身体。极其柔软。
张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方形吸顶灯。白色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
屋子里极其安静。没有风声,没有引擎的轰鸣声。
张成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大口吸气。胸腔高高隆起。
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浑浊的液体顺着眼角的极深皱纹往下流,划过脸颊,滴在灰色的旧棉袄上。棉袄布料吸水变暗。
张成抬起双手,用力捶打沙发的扶手。
“啊!”张成发出一声沙哑破音的嚎叫。
他把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拉扯。
“回来了。回来了!”他大声喊叫。
张成松开头发,双手抓住胸口的棉袄衣领,用力往外撕扯。旧棉袄的缝线发出断裂的声音。
“爸。妈。小慧。老李。”张成闭着眼睛,念出一个个名字。
小慧是他的妻子。老李是送给他半包烟的邻居。
“房子建好了。有床了。不冷了。”张成的身体在沙发上剧烈抽搐。“有吃的了。不用抢了。”
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沙发的靠垫里。
他的肩膀大幅度抖动。哭声被靠垫吸收,变成沉闷的呜咽。
六十年,在火星的地下矿井里挖赤铁矿。
在辐射区搬运金属废料。吃长满绿斑的合成泥块。几千个日夜。他活下来了。
他回到了地球。他住进了大房子。
可是那些跟他一起在雪地里挨冻的人,全都不在了。
张成的手指抓进沙发的布料里。
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手腕上的心跳监测仪红光急促闪烁,滴滴滴的警报声在客厅里响起。
张茗快步走到沙发前。他单膝跪在木地板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方形手帕。
张茗伸出双手,抓住张成的手腕,把张成的手从靠垫上拉开。
张成转过脸。
他的双眼通红,满脸鼻涕和眼泪,下巴上的胡茬沾满水渍。
张茗用手帕擦拭张成的脸,动作很重,擦掉眼泪,擦掉鼻涕。
“别哭。”张茗把手帕对折,放在玻璃茶几上。
他伸出双手,握住张成的右手。那只缺少小拇指的右手冰凉僵硬。
“他们死在冰里了。”张成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他们没看见房子。”
“我看见了。”张茗看着张成的眼睛。
张茗把张成的右手拉向自己,贴在自己的左侧脸颊上。
张成的手指感受到张茗脸上的温度和皮肤的弹性。
“他们没回来。我在。”张茗说。
张茗的语气没有起伏,极其平稳。
“我不走,有我在,我很喜欢你。”张茗双手压住张成的手背,“以后我天天陪着你,给你拿药。给你倒水。”
张成停止了大喊,他看着张茗年轻的脸庞。那是火星出生的第二代人类。
没有经历过冰河末世,没有吃过发霉的饼干。
张成抽动了一下鼻子,他抽出右手,在棉袄下摆用力擦了两下。
他重新伸出手,手掌盖在张茗的头顶,用力揉了两下。
张茗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他拿过一个一次性纸杯,按下出水按钮。温水流进纸杯。
张茗端着水杯走回沙发,递给张成。
张成双手接过纸杯,他低下头,嘴唇碰着杯沿,喝了一大口温水。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张茗走到客厅尽头,他按下墙壁上的黑色开关。
落地窗外的金属防盗卷帘缓缓升起,玻璃完全暴露出来。
外面是静海市的夜景。
一栋栋大楼亮起灯光,街道上并排着黄色的路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