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试探道:“杨先生,能读文远书局的报纸么?听说头版讲的是武襄子爵陈迹的事。”
陈迹回头看去。
杨秀才也意外道:“文远书局的报纸停了个把月,怎么今日又复刊了?”
街坊邻居嗐了一声:“谁知道呢,不过三山会走街串巷卖着呢,说是三斥武襄子爵……”
杨秀才一把夺过报纸,低头看着,喃喃自语:“不孝、不义、不仁……好大的帽子。”
街坊邻居也不排队打水了,纷纷凑上前去:“先生快给念念,这报纸上到底写了何事?”
陈迹看着面前空了的队伍,一眼望到井沿,他没去凑热闹,自顾自默默走到井沿旁边摇橹。
却听杨秀才朗声道:“论武襄子爵陈迹三宗罪,其一曰不孝。陈迹者,府右街陈家庶子也。其父陈礼钦,官居金陵同知,乃朝廷命官。其嫡母梁氏,出身名门,温良恭俭。陈迹幼年丧母,梁氏抚之如己出,恩重如山。”
“然此子在洛城时,便扬反出陈家,视生父如路人。于府中见父不称‘父亲’,而呼‘陈大人’,见嫡母亦不称‘母亲’,竟默然无礼。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大伦也。陈迹以庶子之身,忤逆尊长,背弃天伦,此其不孝一也。”
陈迹神色平静的将水桶摇上井沿,只听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奇怪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如何连一声父亲都不喊?”
杨秀才不顾议论声,继续念道:“其二曰不义。《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陈迹与齐家三小姐昭宁之婚约,自嘉宁三十二年春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俱全,请期时择定腊月十八为迎亲吉日。”
“按《大宁律》户婚卷第一百三十七条,凡已纳征者,婚约既成,有司存案,不可悔改。男家悔者,所聘财物不追。女家悔者,杖八十,追还聘财。若男家无故逾期不娶,女家可诉官别嫁。凡悔婚而致人损伤名节者,徒三年。致死者,绞。”
“今陈迹竟以五十四万两白银赎买教坊司罪囚白鲤,齐氏女何辜?待字闺中,望穿秋水,却遭此背弃。当街受辱,名节扫地,情何以堪?此其不义二也。”
人群中有人说道:“听说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
又女子小声道:“可武襄子爵与郡主破除万难,分明才是良配……”
一名汉子呸了一声:“狗男女,身有婚约还如此行事,心里若有旁人,还与齐家订婚约作甚?花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抛下了?”
杨秀才高高举起报纸,不耐烦的压下议论声:“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您先念。”
杨秀才清了清嗓子:“其三曰不仁。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陈迹勾结市井把棍,成立红门盘踞于八大胡同、琉璃厂、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等地,强收平安钱。商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小利薄,却要按月纳钱,稍有不从,则棍棒加身。陈迹以勋贵之身,不思报效朝廷,却与民争利,鱼肉百姓,此其不仁三也。”
杨秀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而后一字一字念出声:“三罪并论,不孝、不义、不仁。此等衣冠禽兽,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何以位列朝堂之上?”
待杨秀才念完,胡同里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名汉子说道:“这文远书局的报纸突然复刊,分明是冲着陈迹来的。一上来便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怕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杨秀才嗤笑道:“冲着他来又如何,难道报上说的不是真事?我宁朝以孝立国,奉忠孝仁义,此等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就该将其真面目昭告天下万民,以免有人被其蒙骗。”
说话间,陈迹挑着两桶水,面色不改的从人群中穿过:“劳驾让一让,小心水溅脚上。”
门楼胡同里的百姓纷纷让开,嘴上还议论着:“对了,昨日去茶馆,我还听人说起陈迹似与洛城劫狱有关,身陷靖王谋反案中。若此事坐实,连不忠也要算上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那人说得有模有样,还说是陈迹骗开了內狱的门。”
陈迹刚走出人群,忽然停住脚步。
若说其他事,都不算是秘密,齐家的反击也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早来晚来罢了。齐阁老醒后等了足足一个月才发难,已比他预想的晚了许多。
可洛城劫內狱一事,所知之人只有靖王、姚老头、梁狗儿、梁猫儿、白龙冯文正、世子、佘登科这几人。
其余人要么不在人世,要么早已不在宁朝,绝不可能透露此事,能泄密的只有……佘登科。
陈迹低头看着桶里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