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狂喜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跟上海来的工程师,在全县城最体面的国营饭店吃饭,这要是传出去,得羡煞多少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旁人艳羡的目光,听到了那些嫉妒的议论。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桂花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立刻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去,那不是吃饭,那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周建国还没走呢,她就跟一个外地来的男工程师单独吃饭,还是在国营饭店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到时候别说攀高枝了,不被厂里当成作风问题处理都算烧高香了。
这事儿,得徐徐图之,得润物细无声,慢慢来。
吃相太难看,会把鱼吓跑的。
一瞬间,李桂花脸上的狂喜就变成了受宠若惊的惶恐,她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高工,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我帮您是真心实意的,可不是图您一顿饭,您要是真请我,那不是打我的脸,显得我这人多功利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厂的工友,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有的是需要大家伙儿帮忙的地方,您要是这么客气,以后谁还敢帮您啊?”
这话有理有据,带着北方人的豪爽和不计较,瞬间就把她自己摆在了一个道德的高地上。
高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会被这样义正辞地拒绝。
在他生活的环境里,请客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礼仪,可是在李桂花这里,却成了对她人格的一种侮辱。
他看着李桂花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尴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种更深的敬佩和感动油然而生。
多么淳朴高尚的工人同志啊!
她不图回报,不计较个人得失,只是单纯地出于阶级友爱和集体荣誉感,就无私地奉献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高远在心里感慨着,觉得自己之前那种用一顿饭来回报人家的想法,确实是有些市侩,也有些唐突了。
“桂花同志,是我思想狭隘了,你别往心里去。”高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的对,我们都是同志,是战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露出坦荡笑容。
“这就对了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哎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车间了,不然小组长该说我偷懒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高工,这院子清净是清净,可也偏了点,您晚上睡觉,记得把门窗都锁好,还有这水井的水,凉得很,您肠胃要是不好,可得烧开了再喝。”
那关切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好,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桂花同志。”高远站在院子中央,目送着她。
李桂花冲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那扇黑漆木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