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高地的泥土,已经不是泥土了。
那是一种被数万人的鲜血、碎骨、和尸鬼体内流出的黑色腐液反复浸泡后,形成的暗红色烂泥。
每踩一脚,都能没到小腿肚。
每拔一次脚,都会带出一股让人胃里翻涌的腥臭。
汤仁牧已经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只尸鬼。
陌刀的刃口早就卷了,砍在那些干瘪的颈骨上,不再是利落的切割,而是闷钝的“咔嗒“声,像在劈一截泡烂了的朽木。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全是被尸鬼指甲划开的口子,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翻着白肉,但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老将军!左边!“
身后那个百夫长的声音刚喊到一半。
“噗——“
一条从地下钻出的灰白色手臂,精准地穿透了百夫长的小腹。
那只手臂属于一具被炮弹炸成两截、只剩上半身的尸鬼。它没有腿,靠着两只手在烂泥里爬行,像一条剥了皮的蜥蜴。
百夫长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只还在往里钻的手。
他没有叫。
只是用最后的力气,将手里那杆折断的枪头,反手扎进了尸鬼的眼窝。
两个身影一起倒在了烂泥里。
汤仁牧甚至来不及回头多看一眼。
因为前方的浓烟中,地面开始震动了。
不是零星的脚步。
是那种每隔两三秒就会传来一次的、沉闷而有规律的巨响。
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一步一步地踩碎大地朝这里走来。
烟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汤仁牧看见了。
那东西有十几米高。
它的轮廓勉强还保留着人形,但比例完全扭曲。
六条粗壮的手臂从肩胛和肋骨的位置野蛮生长出来,每一条都有合抱粗细,末端不是手掌,而是由碎骨凝结成的巨大锤状物。
它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烂熟的紫黑色,上面爬满了像血管一样不断蠕动的绿色纹路。
它的脸。
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
是一整块凹陷的头骨。
上面镶嵌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球。
有的是人类的,有的明显属于某种动物。
全部无焦距地转动着,却又似乎同时在盯着某一个方向。
盯着汤仁牧。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那东西身上倾泻而下。
不是杀气,不是死气。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就像一只蚂蚁抬头看见了正在落下的靴底。
不需要恐惧,因为恐惧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只是单纯的、压倒性的体量差距。
汤仁牧身后还剩下不到三百人。
他们是从两万守军里活到现在的。
有的人连兵器都没了,手里攥着从尸鬼身上掰下来的骨头当武器。
有的人左眼被死气灼瞎了,只剩一只眼还能视物。
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兵,嘴唇哆嗦得厉害,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的脚钉在原地,一步没退。
那东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它脚下一具还没咽气的大虞伤兵被踩进了烂泥里,连声响都没发出。
“退!“
汤仁牧嘶哑地吼了一声。
不是溃逃,而是有序地后撤。
所有还能动的人开始向高地背面的山坳转移。
那东西见猎物在跑,六条手臂同时高高扬起。
空气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那是骨锤挥动时切割空气的声音。
它加速了。
十几米高的身躯每一步都在制造小型地震。
脚下的烂泥和碎石被踩得向两侧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