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帽,双手捧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张居正,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悲凉与决绝。
黄锦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两名面容冷酷的锦衣卫立刻走上殿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张居正的身侧。
“张大人,请吧。”
张居正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但在那宽大的袍服下,却似乎酝酿着某种更为深沉的力量。
殿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严嵩看着张居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陆明渊。
那个远在温州府,只有十三岁的少年。
严嵩在心底冷冷地笑了笑。
一个小小的男爵,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鲇鱼,竟然真的把这大乾朝堂的水给搅浑了。
只是,这水一旦浑了,就不知道会淹死多少人。
那十二万两的亏空,那个叫张世豪的族弟,究竟是一场误会,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远在温州府的那个少年,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
温州府,平阳县,镇海司衙门。
雨势越发狂暴,仿佛天河倒泻,要将人间的一切罪恶与污垢都冲刷干净。
司狱司的地下水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霉味。
张世豪被死死地绑在粗糙的木桩上,原本华丽的丝绸长衫早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早已经没有了当初在平阳县城墙上叫嚣时的不可一世。
陆明渊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茶香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味。
“张世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水牢里清晰可闻。
“那十二万两银子,你到底送给了谁?”
张世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恶魔般的十三岁少年,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我……我真的不知道……”
“是……是京城里的人让我这么干的……”
“我堂哥是张居正!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会遭报应的!”
张世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那个显赫的名字来做最后的挣扎。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张世豪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这大乾的朝堂,就是一盘烂棋。”
“严党贪,清流伪,皇上坐在云端上看戏。”
“你们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你们连棋子都算不上。”
陆明渊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动刑。”
“只要留一口气,让他把知道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吐出来!”
陆明渊大步向水牢外走去,若雪撑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身后的水牢里,传来了张世豪杀猪般的惨叫声。
陆明渊站在雨中,抬起头,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
他知道,京城那边的旨意,应该已经下了。
他用一个张世豪,用十二万两银子,成功地挑起了严党和清流的全面战争,也成功地将张居正逼入了绝境。
但这只是第一步。
“恩师,您当年教导我,要外直中空,有节有度。”
“可这世道,太弯了。”
“既然他们都在这泥沼里打滚,那我就索性把这泥沼彻底掀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