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紫宸殿。
蒋丽华将手中密报轻轻搁在御案上。
烛火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张保养极好的脸。
眉目端庄,威仪天成,看不出年岁。
她没说话。
殿中便无人敢出声。
内侍监垂首跪在阶下,脊背僵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份密报从恩洲那个偏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小城传来。
钦差苏明轩负伤“逃”回京城的消息刚传入宫,这道八百里加急便紧随而至。
苏承宗死了。
黑水寨匪乱已平,不,不是平,是被“接管”。
那群山匪不但没有溃散,反而在某个“叛军苏姑娘”的率领下,成了恩洲城实际的主宰。
偏偏这位苏姑娘对外姓苏,可真正打的是蒋丽华的名号。
蒋丽华。
又是蒋丽华。
这个名字像一枚锈透的钉,刚刚才平息的流再次喧嚣!
御案后的那个人,至今未发一。
苏禾。
她怎么还活着?
她怎么敢活着?
她怎么敢用这个名字、用这张脸、用这个她亲手追封、亲手盖棺、亲手钉死的名号,来打她的旗?
几次三番。
几次三番都死不了。
明明苏承宗说坠入暗河了,可今夜,这道密报像一只从阴曹地府伸出的手,轻轻搭上她的御案。
“蒋丽华”。
明明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难道是白氏?
很快,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氏来了。
内侍监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伏地叩首,连退出去的脚步声都压成几不可闻的游丝。
蒋丽华抬起头。
然后,她几乎要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白氏立在殿门阴影与烛火明灭的交界处,整个人瘦成一把嶙峋的骨。
往日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颧骨如刀锋般突起,将皮肤撑出几道细碎的褶。
她穿一件素色氅衣,发髻只簪一枚白玉簪,簪头那点冷光,比她的眼更温些。
这才多久?
上次见面,她还是那个骄矜的、睥睨的、仿佛将天下人都踩在脚底的白氏。
她的眼角还没有这样深的沟壑,她的唇色还没有这样浅淡的灰。
蒋丽华握着密报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你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怯意。
白氏抬了抬眼皮。
那一眼像淬过冬夜的刀,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却让蒋丽华的脊背骤然绷直。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寸许,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可她自己知道,她怕。
她怕白氏。
从她将她从天牢带出来,刀刀剜在脸上让她换成这张脸开始,她就怕!
这种害怕在她骨缝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她不敢砍伐的荆棘。
“又有什么事?”
白氏的声音也变了。
少了往日的骄矜,多了某种漠然的、近\\乎厌倦的疏离。
像看一只反复扑火的飞蛾,从一开始的冷眼,到后来的乏味。
“我说过,没事不要找我。”
蒋丽华的喉间像卡了一枚锈钉。
她想将密报砸过去,想厉声质问她,你那好女儿还活着!
她正打着我的名号攻城略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是不是与她串通?
你是不是……
可那些话涌到喉口,却像被什么生生截断。
她只是将密报往前推了推,声音竟有些发飘:
“苏禾……打着蒋丽华的旗号,在恩洲起义了。”
殿中静了一瞬。
白氏垂着眼,似乎没有立刻听懂。
那漫长的几息里,她只是望着御案上那盏烛火,望着火焰吞食灯油时细微的跳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里先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然后,那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涌出极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波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底溢出,起初极轻,像叹息,像哽噎,然后渐次拔高,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肩头剧烈颤抖,笑到眼角渗出一点晶亮的水光:
“她当真是……天生一身反骨。”
白氏将这句话含在齿间,慢慢碾过。
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恨、痛、荒谬,还有一丝蒋丽华听不懂的、近\\乎骄傲的喟叹。
“我这女儿……”
她顿了顿,将那几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再三,像品味一枚被禁了多年的果。
“……真是我的种啊。”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
可蒋丽华听见了。
一字不漏。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道细密的刺痛沿着经络一路烧进胸腔,烧成一蓬无声的野火。
当她将白琉璃送去代替自己凌迟处死的时候她以为白氏没有心。
可今夜,白氏为了那个“女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