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是上海县城边一个渔夫的妻子。
丈夫死后,被人卖到浙省一个官宦人家做厨娘。
后来跟着官宦家眷北上,遇上了他的海盗船,被劫到了这里。
海盗见她是哑巴,没多为难,把她安置在老巢做了厨娘。
布兴有那天流泪,是因为那碗鱼粥,吃出了妈妈的味道。
他本是潮州渔民的儿子,一家人住在海边的小石屋里。
后来得罪了当地大族,父母都死在一场大火里。
他带着弟弟逃到船上做苦力,一路拼杀,才成了东海上最大的海盗。
他手下的绿壳广船,最是灵活。
吃水浅,哪怕暗礁密布的海域,也能穿梭自如。
遇上强敌,他就带着人往暗礁区跑。
利用地形设伏,总能把追兵打得落花流水。这招屡试不爽,想剿灭他的人,都要付出惨痛代价。
靠着劫掠和收保护费,他手下的人马已发展到两千多。老巢就有五六个,从嵊山岛向南到渔山岛,最南边的据点,甚至伸到了闽省外海。
活动区域,南北横跨数千海里。
布兴有算得上合格的领袖。
处事公允,能力出众,尤其擅长指挥海上游击战。
亲弟弟布良泰是员猛将,近战跳帮,勇不可当。
上百个义子,个个训练有素,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听计从。
可面对这个不理不睬的女人,叱咤风云的海盗头子,竟束手无策。
他把手中的大黄鱼放在墙角的木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当初不那么着急,两人的关系,也不会闹成这样。
可现在,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女人。
哪怕她是哑巴,哪怕她年纪不小。
她身上那种沉静的、带着母性的气质,像海水一样,把他那颗漂泊多年的心,稳稳裹住了。
“这条鱼,是我自己在海上捉的。”布兴有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你记得吃了,补补身体。”
见女人还是没反应,他又急忙补充:“真的,这鱼不是抢来的。”
布兴有转身走到门口,目光扫向蹲在门外的仆妇。
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照顾好夫人。若有半点差池,不光你要死,你全家人,一个也别想活。”
“是是是!大当家!老妇记住了!”仆妇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直到布兴有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仆妇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谁能想到,她这个曾经的官宦大夫人,如今竟成了昔日自家厨娘的仆妇。
想当年,这哑女在她家里,她要打要杀,全凭心情。
可现在,她连半点报复的念头都不敢有。
全家都被海盗抓着,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家人能活着。
仆妇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身,走进石屋。
女人已经放下了洗衣板,正坐在木案边处理那条大黄鱼。菜刀在她手里,握得稳稳的。
其实,她能感受到海盗头子对自己的善意。
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岸上的三个孩子。
丈夫死了,她没能为他守节。
这是她对不起丈夫。
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眼前的海盗。
毕竟,他先跟她办了婚礼。
那天,他也是喝多了,才对她用了强。
自那之后,这海盗就再也没碰过她。
可她,还是怀上了海盗的孩子。
哑女不会说话,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
她现在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然后想办法回到陆地上,找到她的三个孩子。
海盗说,她的孩子可能早就死了。
她不信。
她的孩子们,都那么听话。
老大沉稳,能拿主意;老二性子冲动,可身体结实,能护着哥哥妹妹;小囡最乖,从不给哥哥们添麻烦。
他们一定还活着。
一定活得好好的。
女人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暗礁缝隙里的星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