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周振邦,和陈林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军校教官,判若两人。
原本打理得整齐利落的发型,此刻乱得像个鸡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头上的军帽早已不见踪影,露出布满灰尘的头顶。
他那张原本俊逸的脸庞,皮肤干燥脱皮,嘴唇裂着几道血口子,一双双眼皮大眼睛,被浓重的黑眼圈裹着,布满血丝,毫无往日神采。
整个人形容枯槁,憔悴得像是抽了五年福寿膏的大烟鬼。
他身边的几名军官,比他更惨,几乎人人带伤,个个衣衫褴褛,沾满血污。
有人拄着一根粗木棍当拐杖,腿上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有人的胳膊吊在胸前,绷带缠得紧实,脸色苍白;还有一人左眼缠着布条,空洞的眼窝,看着触目惊心。
陈林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沉重。
他缓缓抬起手,标准地敬了一个备夷军军礼,动作庄重。
周振邦几人连忙回礼,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那名断了右手的军官,没法做出标准军礼,只能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尖微微弯曲,完成了这个充满敬意的动作。
沉默了半晌,陈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吐出五个字:“你们辛苦了!”
“会首!”周振邦身子一挺,尽管身形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挺拔,语气带着愧疚和坚定,“卑职不辱使命,死死拖住了洋人主力。只是卑职惭愧,没能保住番禺城,让洋人占了便宜。”
他垂着眼,神色愧疚,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陈林缓缓点头,目光温和,语气平静:“我知道了,这不怪你。那些欺辱我们、践踏我们土地的人,终究都要还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周振邦的眼睛,语气严肃起来:“周振邦,你们番禺旅,还能战吗?”
“报告会首!”周振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疲惫的脸庞上,露出决绝的神色,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番禺旅还能再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退后半步!”
“好!”陈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上前拍了拍周振邦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传递着鼓励,“走,带我去看看战壕。”
两人并肩,朝着战壕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几名军官。
战壕前方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可地上的黄土,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黏稠的血渍,牢牢粘在泥土上。
风一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鼻难闻。
越是靠近战壕,泥土的颜色就越深,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重。
陈林看着脚下的黑土,眉头微蹙,不用多说,他已经能想象到,之前的战斗,到底有多惨烈,有多残酷。
“会首!”
那些跟着周振邦过来的军官,都认识陈林,一个个艰难地上前,恭敬地打招呼,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
他们都是陈林招募进军校,然后培养出来的。
在此之前,他们的生活落魄,没有希望。
能有今天,全都是陈林给的。
而那些在三元里周边招募的新兵,则好奇地打量着陈林,眼神中满是好奇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