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张明远的身体已经剧烈颤抖起来了。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那种无法抑制的、从脊椎骨窜起的、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烈颤抖。
张明远一直藏在袖中的某个物件,啪的一声,掉了出来。
那是一条发带。
质地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娇嫩的粉红色,边缘还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合欢花图案。
司夜白的目光落在发带上面。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条发带了。
这明显是少女的饰物。
它不该出现在张明远这样一位中年男性身上。
“嗬嗬……”
张明远死死捂着胸口,喘息声粗重至极,竟和头顶云海传来的闷雷轰鸣遥遥呼应。
司夜白看着他脸上滔天的恨意,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继续说下去的。
他可以继续说焚星传来的描述,关于那具女尸的惨状,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连经验丰富的仵作都不忍细看的凌虐痕迹。
他可以详细描述,就像张明远刚才用话语刺痛他一样,加倍还回去。
但看着对方的脸,他到嘴边的话,还是停住了。
有些事,点到此为止,已然足够。
“够了。”
一个嘶哑而干涸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明远闭上了血红的眼睛,费劲所有力气,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司夜白静静地看着他,继续道:“事发之后,那十几名守卫惊慌四散,庄子也就荒废了。”
“等从玉京出发的老管家到的时候,庄子已经空无一人,老管家多方查探,最终在后院那口水井里,打捞起了那位小姐的遗体。”
司夜白的声音再度一顿,然后他近乎叹息道:“那位小姐的名字,叫做,张芸儿。”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再度喝了口茶,不再开口。
院落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只有云海之上的闷雷,滚滚而过。
张芸儿是谁?
张芸儿是与林凤瑶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张芸儿是林清辞通过圣烛殿选拔那夜,于长街极尽咒骂她,又被百姓驱赶的高门贵女。
张芸儿是唯一在林凤瑶失踪后,还忧心探查的知心挚友。
张芸儿是吏部考功司主事的女儿。
她,是张明远的女儿。
她是张明远古板严谨、懦弱顺从的一生中,唯一真实鲜活的光。
司夜白想着那些旧事,没有再说话。
张家的所有事,他都已经查明,张明远深爱自己的妻子,但妻子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张芸儿。
他理解父亲的爱,但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林清辞出手?
他了解林清辞,她不会指使那些守卫对张芸儿做出那些事。
她或许会报复,会杀人,但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更不会用男人来羞辱女人。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兢兢业业的吏部主事,会甘冒奇险,在帝国全力搜救林清辞、国师震怒的关头,暗中作梗,拖延物资,甚至勾结宗门发动暗杀?
张明远,为什么会对林清辞抱有如此滔天的恨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