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的老房子多已翻新，只有几家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打听着找到何家旧址，邻居说何浩的五金店在镇东头的十字路口，很好找。

两人赶到五金店时，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在给顾客找零钱。

“请问，您是何浩先生吗？”林默走上前开口问道。

男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我是，你们是？”

“我们从王家村来，”林默的声音有些发紧，“想跟您打听点事。您……是不是被何家老两口抱养的？”

何浩听到这话，脸色骤变，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林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却清晰：“你母亲在王家村，等了你几十年。她托我一定要找到你。”

何浩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我母亲……她还活着？”

林默脸上浮现出凝重，缓缓摇了摇头：“她不在了。几十年前，她和你父亲都被人害死了。而你，是被人从她怀里强行抱走，卖给了何家老两口。”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何浩脑中炸开。他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何浩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其实……我前几年就问过爹娘我的身世，他们总说我是亲生的，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眶通红：“这些年，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就站在门口，望着远方哭，嘴里一遍遍念叨‘我的孩子，你在哪儿啊？娘等了你好多年，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这儿，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就因为这个梦，我这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直到爹娘临终前，才终于跟我说实话，说我是他们当年托人从货郎手里买来的……只是他们也不知道我亲生父母的事，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何浩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养父母待我不薄，吃穿用度从没亏过我。可我自从做过那个梦以后，就总觉得隔着层什么——我记得小时候，有回我舅喝醉了嘴碎，问我是不是捡来的，我娘当时就翻了脸，把舅赶出门，回头红着眼跟我说‘你就是我亲生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壁上的倒影：“那时候我一直都以为，我就是娘的亲儿子，从来都没怀疑过。就从前几年做的那个梦开始……他们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亲爹娘，让我别恨他们……可我恨谁呢？恨他们买了我？还是恨那些把我从娘怀里抢走的chusheng？”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通红：“这些年我总在想，我如果不是他们亲生的，那我亲生父母是不是还在找我？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死了？直到今天……原来娘等了我几十年……原来那梦都是真的，我的亲生父母已经……”

后面的话被浓重的鼻音堵住，何浩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层积压了半生的寒凉。

林默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那女人跨越生死的执念，竟真的化作托梦的力量，在几十年后指引着儿子寻找真相。这份沉甸甸的牵挂，终于要迎来一个迟来的交汇。

林默看着他，语气郑重：“跟我们去王家村吧。你娘的魂魄，一直守在那间空屋里等你。去见她最后一面，让她了却心愿，也好安心转世投胎，她等了你太久，别让她再孤零零地等下去了。”

何浩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林默，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您……您是说……我娘她……她还在？”

林默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魂魄被执念困住，一直在那间空屋里等着，等了几十年。只有见到你，她才能放下所有牵挂，安心转世。”

何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还能有机会与亲生母亲“相见”，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那些午夜梦回里模糊的哭声，那些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走！现在就走！”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边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响，却浑然不觉，“我要去见她……我要去见我娘……”

林默看着他激动得发颤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迟来的重逢，哪怕隔着阴阳，也是对逝者与生者最好的慰藉。

王建国早已把车备好，见两人出来，连忙发动了三轮车。何浩坐在车斗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望着北方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急切与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