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细雨迷蒙的黄昏,雨水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侯亮平再次看到那辆熟悉的奥迪驶回大院,尾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氤氲开一团模糊的红。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强烈无力感和噬骨不甘的洪流冲遍全身。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多么想一脚油门冲过去,不顾一切地闯过那道警戒线,冲到欧阳菁面前,直视她的眼睛,逼问出所有的秘密!
但他不能。那不仅会立刻终结他渺茫的希望,更会让他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像一个被缴了械、丢弃在战场上的士兵,徒劳地围着那座他无法撼动的堡垒转圈,幻想着能找到一条被忽略的裂缝,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欧阳菁……李达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而危险,眼神在车内狭小的昏暗空间里,闪烁着近乎癫狂的执拗光芒,“我不信!我不信你们真能做得天衣无缝!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一定……”
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悲壮叙事里,完全不曾察觉,他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冒险,都建立在一个早已崩塌的错误前提上。他更无从知晓,在汉东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一个极小的圈层内,欧阳菁的问题早已是一个不便公开,但已彻底了结的旧案。她名下那些曾引起注意的财物,早已按要求清退、上交,过程的惨烈与妥协不足为外人道。也正是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她才换来了如今的内退身份,与李达康维系着这份历经惊涛后方显珍贵的、脆弱的家庭安稳。这份平静,是风暴过后的余烬,而非侯亮平臆想中危机四伏的伪装。
周瑾作为盟友,帮助李达康家庭渡过了一场风波;李达康本人,则是这场风波的亲历者和代价支付者。唯有侯亮平,这只被愤怒、挫折和强烈表现欲蒙蔽了双眼的独狼,仍固执地对着一片早已风平浪静的水面,龇着被认为已不存在的獠牙,准备进行一场注定徒劳无功、且极可能将自己彻底葬送的无望扑击。
夜色渐浓,雨声淅沥。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蜷缩在驾驶座上,任由孤独和偏执将自己吞噬。那穿透雨幕和黑暗,死死钉在市委家属院大门上的视线,充满了自我感动的悲情,却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走向毁灭的决绝。他并不知道,自己追踪的,只是一个早已消散的幻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