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你到了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然后是厅长。”周瑾的声音回到了冰冷的平静,“看似衣锦还乡,执掌权柄。但你回去时,是什么局面?你在公安系统的直接影响力,断档了多少年?你当年在市局亲手提拔、并肩作战的那些老班底,要么星散,要么边缘,要么早已改换门庭。公安系统新陈代谢极快,一个离开了核心圈多年、靠着其他系统经历空降回来的厅长,在那些老公安眼里是什么?是‘外来户’!是上面派来的‘官’,不是自己人的‘老大’!你当初那点残余的香火情,够你掌控这个全省最要害、最复杂的强力部门吗?”
祁同伟想起了初掌公安厅时的举步维艰,政令出不了办公楼,许多事情被下面阳奉阴违,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壁垒……
“怎么办?”周瑾替他回答了那个残酷的现实,“你急需用人,却无人可用。你只能寻找最快建立联系的纽带。什么纽带?‘汉大’背景。这条线最现成,最便捷,也似乎最可靠。你提拔他们,他们表面上对你感恩戴德,但心底里,他们认同的是‘汉大’这个标签,是政法系高育良书记这条更粗的脉络!你祁同伟,不过是这条脉络在公安系统的延伸,是一个‘师兄’兼‘上司’。”
周瑾的结论如同最终判决:“所以,你那段从公安(正处)→检察(正处)→法院(副厅)→公安(正厅)的曲折履历,根本不是什么培养干部的多岗位锻炼,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循环抽薪!不断抽掉你在某个领域可能形成的独立班底,确保你永远无法真正扎根。最后把你放到公安厅长的显赫位置上,却是一个内部空洞、必须依赖外界输血的‘昂贵花瓶’。你不得不大力提拔‘汉大系’,结果是什么呢?你不是在培养忠于你祁同伟的‘祁家班’,你是在替高育良巩固和扩张其在公安系统的‘汉大帮’势力!你用自己的权力和资源,为他人的根系浇水施肥!”
周瑾盯着祁同伟彻底灰败的眼睛,发出了灵魂最后的叩问:
“现在你看明白了吗?‘汉大帮’在公安系统的枝繁叶茂,到底是你祁同伟雄心勃勃的杰作,还是你在高育良无形之手调度下,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你,是这棵大树的栽种者,还是……一棵被精心修剪、永远无法独立成荫、必须依附主干才能存活的寄生藤?”
“……”
祁同伟彻底瘫软下去,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不仅情感和忠诚是祭品,不仅尊严和家庭是代价,连他职业生涯的每一步阶梯,都铺设在那位“恩师”的棋局之上,目的不是送他高飞,而是确保那根看不见的线,永远牢牢系在他的脚踝。
他二十年的奋斗,二十年的钻营,二十年的荣耀与恐惧……
不过是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漫长的傀儡戏。
而他,直到戏台将倾,才看清自己身上的提线。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他连同这间书房,以及那破碎不堪的过去,一同吞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