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般凝重。高育良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沙瑞金……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政法系统的失地或许难以挽回,但棋盘不止那一角。扶贫,d建,甚至更广阔的领域……只要他还是省委副书记,就还有空间。
而周瑾……只要不是敌人,或许,还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借力点?至少,不能让他站到沙瑞金那边去。
这个夜晚,对高育良而,是震动,是清醒,也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战略调整。
与此同时,周瑾家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相拥而坐的两人身上。陈盼盼靠在周瑾肩头,手里把玩着吴惠芬下午送来的那套汝窑茶杯中的一只。天青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吴老师下午来了,送了这套茶具,说是欢迎我来汉东。”陈盼盼的声音轻轻的,“还挺有心的。她邀我有空去她家坐坐。”
周瑾揽着她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长发:“嗯,她人是挺周全的。你想去就去,当交个朋友,聊聊天。反正在京都,应付这些场面,妈和我妈早就手把手教过你了,你比我在行。”
陈盼盼轻笑:“那能一样吗?在京都,那是从小见惯的圈子。这里……毕竟是你的工作地,我得仔细些,不能给你添乱。”
周瑾低头看她。灯光下,妻子的侧脸温婉柔美,但眼睫低垂时,那微微颤动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心中蓦地一疼。
“盼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真的委屈你了。”
陈盼盼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笑着摇头:“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周瑾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一个计算机博士,当年研究算法、写代码,梦想着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姑娘……现在天天在家管着两个孩子的一日三餐、功课作业,还要帮我处理这些人情往来、家族里杂七杂八的事情。你的梦想呢?”
他的话勾起了陈盼盼深埋心底的记忆。那些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的日夜,那些与同学激烈讨论算法优劣的时光,还有……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你还记得啊?那时候你在老区当县长,天天在电话里跟我诉苦,说这里缺技术,那里少信息。我就跟你说,等我研究出更智能的农业数据模型、更便捷的基层政务系统,就来帮你,帮那里的人脱贫……”
“我记得。”周瑾的声音有些哑,“你那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起你的研究,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周瑾的仕途越走越远,责任越来越重。陈盼盼自然而然地退到了幕后,用她的智慧和韧性,为他撑起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抚育两个孩子,协调两个庞大家族的内部关系……那些闪着光的梦想,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搁置了,蒙上了生活的尘埃。
“盼盼,”周瑾将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几十年,辛苦你了。更对不起你……我把你的翅膀折了,却没能给你一片同样广阔的天空。”
陈盼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周瑾的衬衫。但她很快抬手抹去,声音依旧带着笑,却有了鼻音:“傻瓜,说什么折翅膀……是我自己选的。你有你的战场,我有我的。家庭就是我的战场,你和孩子,就是我最想守护的‘世界’。”她转过身,捧住周瑾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偶尔……偶尔会想起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改变世界的自己,觉得有点……遗憾罢了。但我不后悔。”
周瑾深深地看着她,看进她清澈的眼眸深处,那里有理解,有支持,有无悔的爱,也有一丝被妥善珍藏的、属于她自己的星光。
“等我们老了,”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地,像许下一个誓,“等我退出这一线的工作,不忙了,我就天天陪着你。我们出去旅游,不开会,不应酬,就我们两个,或者带上孩子们,好好去看看这片大美华国。你当年想用技术丈量土地,以后,我陪你用脚步去丈量,好不好?”
陈盼盼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暖的。她用力点头:“好。”
温馨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过了一会儿,周瑾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能完成的行程是――这个周末,我们回京都,带上孩子们,就我们一家四口,出去野营。自己搭帐篷,自己生火做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怎么样?”
陈盼盼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孩子们肯定高兴坏了!上次你单独带他们研学,悦兮(女儿)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爸爸终于不只是‘电话里的爸爸’了。”
“这次妈妈也去。”周瑾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好久没给你烤过肉了,不知道手艺生疏没有。”
“那我可要好好检验一下周副省长的野外生存技能。”陈盼盼笑靥如花,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明媚开朗的少女模样。
窗外的夜空,星辰渐显。
书房里的算计与权衡,客厅中的温情与承诺,构成了这个夜晚汉东权力场中截然不同的两面。而远在石梁河的贫瘠山岭间,还有无数百姓在沉睡中等待着天明,等待着那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尚未完全清晰的道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每个人,都将带着各自的心事与期望,继续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