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雾,像是永远也散不尽的阴霾,裹挟着江水的湿咸与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煤灰味,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法租界“霞飞坊”深处这栋三层小楼的每一寸木料里。这里是“博古”书店的后堂,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比雾气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默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墙纸下砖石的坚硬与凉意。他的指尖神经质地摩挲着一枚火柴盒的棱角,那上面印着“百乐门”的金字,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泛着微光。几个小时了,他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有指尖在动。百乐门舞厅外的雨夜,那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的倒影,那“清道夫”冰冷如蛇的目光,还有“夜莺”被押上卡车时,那回望中蕴含的诀别之意,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一卷被卡住的胶片,循环往复,碾得他心神俱疲。
“判官,你的情报网,看来也不过如此。”
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凝滞的空气。说话的是“灰雀”,组织在沪西的情报中转站负责人。他窝在角落的旧沙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削的脸颊在摇曳的灯光下投出深陷的阴影,眼窝发青,瞳孔却因毒瘾的折磨而显得异常放大。他看着沈默然,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上位者失势的快意。
沈默然没有理他。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桌上那张被放大镜压着的、从微缩胶卷上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但足以辨认出是日军在沪西的一个物资中转站。这不是那份用“夜莺”生命换来的、关于虹口弹药库的主情报,而是另一份,是“夜莺”在被俘前,用一种极其隐秘的“后门”方式,额外传递出来的。她知道,主情报可能会成为诱饵,所以她留了这手。
照片的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折痕,是“夜莺”独有的标记。沈默然记得,她曾在一次闲聊中笑着说,折痕是蝴蝶的翅膀,能带来好运。此刻,这道折痕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做出这个动作时,那专注而略带忧郁的神情。
“老周……周先生,他真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的前奏。是“小满”,负责通讯的年轻女孩,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婴儿肥,眼中依旧存着对“周先生”――那个曾经慷慨解囊、温文尔雅的东北同乡会会长的崇拜与依赖。她抱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像是抱着唯一的救生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投靠了日本人。”沈默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着粗粝的树皮。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灰雀那张写满颓废与怀疑的脸,还有小满那双盛满泪水与恐惧的眼。“从现在起,切断所有已知的联络点和通讯频率。我们被‘清道夫’盯上了。”
“清道夫”,这是沈默然给那个特高课便衣头目的代号。此人行事狠辣而高效,对人性的弱点洞若观火。他不是普通的特工,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一个享受捕猎过程的疯子。他知道,除了周淮安的背叛,组织里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一个级别不低,知晓整个上海站架构的人。否则,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掐住他们的七寸。
“那……那白小姐她……”小满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却不敢让它落下。
“她牺牲了。”沈默然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们要做的,不是哭泣,而是让她的血,不白流。”
他将那张模糊的照片推到灰雀面前,指尖在照片上那个仓库的轮廓上点了点:“这是她用命换来的。这个仓库,表面上是物资中转,实际上是‘梅机关’在上海的一个秘密生化实验样本储存点。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正在研究针对中国人体质的‘特殊武器’,可能是细菌,也可能是病毒。”
“生化武器?”小满倒吸一口冷气,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灰雀的脸色也变了,他挣扎着坐直了些,拿起照片凑到灯下,看了半晌,声音有些发虚:“这……这比弹药库还重要!必须立刻上报给重庆!”
“上报?”沈默然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嘲讽的弧度,“南京已经沦陷,重庆的电波能畅通无阻地穿过日本人的监听网吗?就算能,等他们分析、决策,再下达命令,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必须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就凭我们三个?”灰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又瘫软回去,“判官,你是不是吓糊涂了?外面全是日本宪兵和蓝衣社的特务,我们能活着离开这个屋子就不错了,还去炸鬼子的生化仓库?那是自寻死路!”
“不是我们三个。”沈默然的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眼神深邃而坚定,“是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孤岛之上,不止我们一条船在风雨飘摇。”
他不能信任组织内部的任何人,那么,他只能将目光投向组织之外。他需要人手,需要掩护,需要一个让日本人意想不到的计划。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青龙帮”的一位堂主,外号“金刀”的陈九爷。此人是老江湖,讲义气,他的码头工人兄弟遍布黄浦江沿岸,是天生的“搬运工”和“眼睛”。更重要的是,他的一个侄子,死在了南京,这让他对日本人有着刻骨的仇恨。这份仇恨,是沈默然可以利用的火种。
说服陈九爷并不容易。在一家嘈杂的茶馆里,沈默然用一个消息作为敲门砖――他告诉陈九爷,他侄子的遗体,被埋在南京中华门外的一个乱葬岗,而他,有能力安排人将遗体运回上海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