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前的广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汗臭与焦炭混合的刺鼻气味。
退下来的乞活军,或坐或躺,散布在广场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们身上残破的甲胄刻满了刀痕剑孔,干涸的血迹将布料染成深褐色。
许多人只是靠着冰冷的墙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处理着身上狰狞的伤口。
撕裂的布条,简陋的包扎,压抑的闷哼声,构成了这片死寂中的唯一律动。
刘誉就坐在府衙前那九级石阶的最高处。
他没有坐姿,只是将身体的重量随意地倚靠在冰冷的台阶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
那些脸上,布满了硝烟与污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在那片极致的疲惫之下,却藏着一簇簇未曾熄灭的火。
他的目光从一个正用牙齿咬紧布带、给自己手臂伤口打结的少年身上掠过,又落在一个须发皆白、正用衣角小心擦拭着卷刃长刀的老卒身上。
每一个,他都看得仔细。
一名浑身浴血的士卒踉跄着奔上高台,他的半边脸颊都被血污覆盖,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殿下,统计好了……”
士卒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不敢去看刘誉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三千九百七十七人!”
这个数字,狠狠砸在寂静的广场中央。
刘誉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三千九百七十七。
他记得清楚。
一天之前,乞活军是一万之众。
整整一万条鲜活的生命。
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四成。
六千多个名字,六千多个曾经在他面前高呼“威武”的袍泽,永远地留在了扬州城的血色巷战里。
惨烈。
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刘誉缓缓站起身。
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站在高处,迎着无数双汇聚而来的眼睛,夜风吹动他被血染透的衣袍。
“乞活军的将士们。”
“仗,还没有打完。”
“再打下去,我们都有可能会死。”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粗重喘息声。
刘誉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沉重。
“我不勉强你们。”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几个字有足够的时间发酵。
“想要活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不算你是逃兵。”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一名断了右手的汉子,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挺直了腰杆。
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无声地笑了。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用自己的眼神回应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结局,显而易见。
没有一个人,愿意苟活。
“好!”
“不愧是我大昭的乞活军!”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我们的援军,快到了!
明天太阳落山前,就能到达!”
一瞬间,死寂的广场上泛起一阵骚动,无数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我们只要坚守到那个时候,这一仗,就打赢了!”
然而,那光芒只亮了短短一瞬。
“但是。”
刘誉的声音再次沉下,冰冷,而又残酷。
“我们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活不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