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茯苓走进房间低声道:“小姐,二小姐跟过来了,说是有一封要紧的信,非要亲手交给您。”谭月筝挑眉,这谭月如倒是能屈能伸。早上才把她赶走了,晚上就能若无其事地来找自己。
“让她进来。”谭月筝转身进了暖阁,刚在罗汉床上坐定,谭月如便掀帘而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微乱,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可那张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意,看着格外违和。
“姐姐,”谭月如福了福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这是今日在角门处,左公子的小厮塞进来的。说是务必让大姐姐亲启。”谭月筝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火漆印,心中泛起一阵恶心。上一世,她便是被这些甜蜜语哄得团团转,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字迹飘逸,透着一股子自命不凡的风流气。
“筝儿亲启:家中父母逼迫甚紧,然吾心匪石,不可转也。此生非卿不娶,望筝儿能顶住家族压力,拒了那劳什子的婚事。待风波平息,吾必十里红妆,迎娶卿卿……”通篇鬼话连篇。左尚钦这算盘打得极响,想让自己去做那个恶人,去闹、去拒婚,好成全他“情深义重”的美名。
谭月筝轻笑一声,随手将信扔在桌上,纸张飘落,恰好盖住了茶盏:“左公子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亮。”谭月如一直观察着谭月筝的神色,见她反应冷淡,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这左尚钦不是大姐姐的心上人吗?以往收到只片语都要高兴半天,今日怎的这般反应?
“大姐姐,左公子对您一片痴心……”谭月如试探着开口:“若是大姐姐有意,妹妹愿为您传信。”
“痴心?”谭月筝端起茶盏,拨弄着浮沫,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若真有痴心,便该堂堂正正上门提亲,而不是让你这个庶妹来私相授受。”
谭月如面色一僵,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庶妹。这两个字如针一般扎在她心上。
“大姐姐教训的是,”谭月如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怨毒:“是妹妹思虑不周。”谭月筝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妹妹昨日受了惊吓,不在房中歇着,倒有闲心管我的闲事,”谭月筝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谭月如身上:“柳姨娘明日便要被发配了,你这个做女儿的,不去送送?”
谭月如身子一颤,猛地抬头。送?怎么送?去了便是承认自己与那偷盗毁画的罪妇是一丘之貉。老太君正在气头上,父亲也厌弃了柳氏,自己此时凑上去,除了惹一身腥,没有任何好处。她咬着牙,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姨娘……她是咎由自取。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毁了御赐之物,险些连累了整个谭府。老太君和父亲的处置公正严明,月如……月如不敢有异议。”谭月筝看着她。够狠。连亲生母亲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谭月如的心肠,果然是黑的。
“你能这般想,倒是明事理,”谭月筝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夜深了,回去吧。”
谭月如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走出暖阁,夜风扑面而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谭月如回首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眼底的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谭月筝!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她摸了摸袖中那方早就准备好的帕子,指尖冰凉。柳氏那个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也是祸害。既然已经废了,那就发挥最后一点余热,成为自己向老太君表忠心的踏脚石吧。
暖阁内,茯苓看着谭月如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真是个白眼狼,连亲娘都能卖。”
“她若不卖,这把火就要烧到她自己身上了,”谭月筝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就着烛火,信纸的一角被点燃。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虚情假意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