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松吸着鼻子,捡起算盘,冲着沈琼琚重重地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船舱跑。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着沈琼琚做了个鬼脸,又哭又笑的模样,滑稽又让人心疼。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处,沈琼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转过头,看向茫茫江水。
这世道,给人一个家,竟是这般容易,又是这般艰难。
“少夫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压抑。
沈琼琚回头。
裴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
他今日没穿侍卫的劲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那是常年跟在裴知晦身边,被那种压抑气息浸染出来的特质。
“裴安?”沈琼琚有些意外,“知晦醒了?”
裴知晦自从上船后,便一直在补觉。他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之前强撑着精神处理胡家的事,如今一旦松懈下来,竟然比她这个病人还嗜睡。
“二爷还没醒。”
裴安往四周看了看,确定甲板上除了几个心腹船工再无旁人,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那信封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贴身藏了许久。
“这是什么?”沈琼琚心头莫名一跳。
裴安双手捧着信,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甲板上。
“这是姑奶奶临终前,托属下转交给少夫人的,当时没来得及……”
沈琼琚的手指猛地收紧,信封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封口处用红蜡封着,上面没有盖章,只是按了一个干瘦的指印。
那是裴b岚临终前按上去的。
“姑奶奶说了……”
裴安低着头,不敢看沈琼琚的眼睛,声音艰涩,“这封信,不能让二爷知道。若是少夫人看了,便……便按信上说的做。”
“若是少夫人不做……”
裴安咬了咬牙,额头抵在冰冷的甲板上,“姑奶奶说,她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沈琼琚手中的信纸哗哗作响。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爬满了全身。
死不瞑目,这是多重的诅咒,又是多深的执念。
沈琼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信封,良久,才缓缓撕开了封口的红蜡。
信纸展开,熟悉的墨香混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字迹是裴b岚亲笔,簪花小楷,即便是在病重之时,依旧写得工整严谨,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那笔锋转折处,偶尔露出的颤抖,昭示着写信之人的虚弱。
“琼琚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你不必悲伤,我这一生,守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为了裴家,为了知晦,四处奔波,甚至不惜抛头露面,经营商贾贱业。裴家欠你的,我裴b岚欠你的。”
沈琼琚的目光在“商贾贱业”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