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那么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对于如何奔逃早已身经百战,知道人在车里是怎么都跑不过快马的。
这样的经验和见识,宋莺儿不如我,难道顾季竟也不如我么?
我一人在绝地之中,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大表哥看我远比我看自己看得清楚透彻,我永远都该记得,我一个人就有强大的力量。
不攀附,不倚靠,不学茑与女萝,施于松柏。
被踩进乌泥里也要拼死挣扎,破土疾出,做一株粗壮有力的苍松翠柏。
追兵就在后头了,嚣张杂沓的马蹄把这山路踩得惊天动地,飞箭射来,将车身射出“砰”“砰”“砰”的巨响,锋利的箭镞插进车舆,这巨响就在耳边,哪一声响,不是震得人头皮发麻。
后头人叫马嘶,奔在前头的呼声已经近在咫尺,“活捉稷昭昭,楚公子赏万金!”
短短十一字,听得人肉颤心惊。
公子萧铎他竟,竟用万金悬赏。
我一具残躯,竟有这么值钱?
不,不是残躯值钱,是身份,是稷氏的身份,谁想抢先争得天下,就先争来稷氏姐弟。
有稷氏姐弟一人在手,建一个傀儡大周,籍此号令天下诸侯,可一劳永逸,以后的路,还有什么难啊。
可顾季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怎么就非得驱马往前,一意孤行。
后头的追兵兴奋地吹起口哨,高声大叫着,“兄弟们,活捉人犯,去找楚公子领赏!”
“抢人!”
“抢人!”
一阵阵声浪此起彼伏,随这大凶日的风雪一同灌进车中。
我心危惧,不得安生。
不成啊,武王的子孙岂能坐以待毙,成为砧板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不能!
不能!
万万也不能!
今日不能逃出,这辈子就算完了。
锋利的箭镞仍把车舆射得惊颤,定了定神,系紧大氅,握紧大刀,推开车门要去砍马缰,我要砍断拴马的两辔,砍断络头与衔镳,我就要拉车的这匹马,我稷昭昭说什么也不能落到楚人手里。
风雪把眼泪冻结在双颊,冻得生疼,可生死关头这小小的疼实在无关紧要,不值一顾。
顾季拦我,“王姬!王姬使不得!使不得!”
我举刀逼迫赶车的人,“顾季!让开!”
刀锋在顾季颈间划出了一道血,可顾季宁死也不肯,“末将奉了公子命,死也得送王姬回申国!”
难怪大表哥斥他蠢材,我不知道这死脑筋的人是怎么能留在大表哥身边那么久的。
大表哥实在宽仁。
风雪呛人,而我恨不得先一刀砍了顾季,好过于他碍手碍脚,拦我奔逃。
可他原本也是好意,我岂能果真杀他,只拖着疼得钻心的腿去抢夺马缰,“顾季,不放手,你我都会死的!”
拉车的马已经失了控,车辙马迹歪歪扭扭,不必等追兵上来,我们自己就要先一步人仰马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