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两位老人惊愕、不解、逐渐染上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地、端正地,跪了下来。
没有语,因为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或虚伪。
“咚。”
额头触碰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一声闷响,是对过往羁绊的叩别,是对真实父母养育之恩隔着时空与虚幻的祭奠,也是对自己抉择的确认。
“咚。”
第二叩,是对这温柔陷阱的告别,是对幻象所能给予的一切慰藉的舍弃。
“咚。”
第三叩,是对自身道路的坚定,是斩断彷徨、面向未知苦难与辉煌的誓。
三叩之后,他抬起头,额前一片微红。
他看着父母脸上那凝固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悲伤与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声音干涩却清晰地穿透了幻象的帷幕:
“爸,妈……对不起。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假的,终归是假的。”
“给我――破!”
最后一声低喝,不再是声音,而是凝聚了全部挣脱意志的精神风暴,从他跪伏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不是针对外在能量,而是直刺自身这沉沦的意识核心。
“咔嚓!”
眼前的教室、阳光、父母、老师……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布满裂纹,然后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轰然消散。
“噗――!”
密室中,盘坐的杜克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蕴含着驳杂能量残渣的鲜血。
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般涌出。
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丝毫迷茫与脆弱。
唯有经历过最深沉的诱惑并亲手将其撕碎后,留下的如万载寒铁般的冰冷与坚定,以及瞳孔深处那更加炽亮、更加纯粹的灵魂之火。
他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意志回归的瞬间,便以比之前更精准、更冷酷的姿态,重新接管了体内那几乎因意识离体而稍有紊乱的六系能量洪流,将全部心神,再次投入到那未完成的、残酷而伟大的肉身元素化进程之中。
幻象破碎的余悸尚未平复,肉身上那六股交织冲撞的能量洪流带来的剧痛便重新占据了感知的巅峰。
然而,这纯粹的、属于物质层面的痛苦,在此刻的杜克看来,几乎成了一种清醒的馈赠。
他摒弃所有杂念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与舵手,重新深入体内那一片元素初开般的混沌风暴,继续执行那未竟的晋升过程。
元素化的进程在痛苦中稳步推进,每一个细胞的蜕变都伴随着旧结构的崩解与新秩序的建立,宛如一场微观层面的、暴烈无比的生命重塑。
然而,就在杜克全神贯注于这内宇宙的创生时,另一种更诡异、更渗透灵魂的干扰,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了他的精神壁垒。
起初只是些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意识边缘的黑暗中爬行。
紧接着,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隔着重水与岩层的呢喃。
这些声音没有具体的语,却直接传递着混乱、疯狂、贪婪、怨毒、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对生命与秩序本质的亵渎性好奇。
未知的低语。
杜克心头一凛,晋升二级,能量冲击心灵,诱发幻象是常见风险,但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仿佛来自外界他者的邪恶低语,资料中提及较少,通常只有资质特殊、或晋升动静过大、或与某些危险存在产生过因果纠缠的巫师才会遭遇。
显然,他六系复合晶体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因光明神格等牵扯到的隐秘,引来了远超寻常的注视。
低语声迅速增强、变得清晰,又似乎同时从无数个方向涌来,直接在他的脑髓深处回响:
“……脆弱的秩序……美妙的分解……融入混沌……得享永恒之安眠……”
“……光明?可笑的光点……黑暗才是归宿……拥抱虚无……成为虚无本身……”
“……痛苦……挣扎……多么鲜活的祭品……赞美这蜕变……将你的苦痛献上…”
“……知识……渴求知识吗?我能给予……超越你想象的真实……代价很小……只需开放你的灵魂…”
这些低语并非单纯的噪音,它们蕴含着扭曲的精神力量,试图直接污染他的思维,瓦解他的意志,诱惑他放弃掌控,拥抱混乱,或是向他许诺虚假的全知。
每一声呢喃,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击着他的精神海壁垒,带来一阵阵针扎斧劈般的剧痛,头痛欲裂,眼前甚至开始闪烁起扭曲怪诞的抽象色块和不可名状的形状幻影。
寻常巫师若在晋升关键时刻遭遇此等侵袭,哪怕只有一道低语,都可能心神失守,导致能量失控,晋升失败乃至灵魂污染。
而杜克此刻所承受的,是复数的、来自不同方向与性质的邪恶关注,如同被数头隐藏在维度阴影中的饥饿怪物同时舔舐着灵魂。
“滚出去!”
杜克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精神海中央,六系复合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尤其是以光明神格为核心的部分,荡涤出纯粹而炽烈的净化意志。
顶级灵魂甘露残存的药力被彻底激发,化作层层光膜加固着精神壁垒。
他的意志力,经历了地球幻象的终极考验后,此刻更是凝聚如不朽钻石,硬生生抵受着那无孔不入的低语侵蚀。
他不能分心去倾听或理解这些低语的内容,哪怕一丝好奇都可能被其趁虚而入。他必须将其纯粹视为一种需要抵抗的精神噪音和灵魂攻击。
一边要忍受着头颅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和令人发疯的嘶语,一边还要以不可思议的精度继续引导体内六股毁天灭地的能量进行元素化融合。
这其中的难度与凶险,已无法用语形容。
汗水早已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从毛孔中渗出的、带着微量元素杂质的血珠。
他的七窍都在这种双重压力下渗出血丝,形容凄厉,宛如厉鬼。
但他的眼神,透过痛苦与低语带来的涣散迷雾,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