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引我入内。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幽绿魂火提供照明。空气冰冷,弥漫着陈旧卷宗和某种冷香混合的气息。这里似乎是一处档案殿?
高高的黑色书架直抵穹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轴、玉简和骨片。书架之间,墨凌渊背对着我,站在一座高大的青铜架前,仰头看着上面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卷轴。
他依旧穿着玄色深衣,但今日外罩了一件绣有暗金色幽冥花纹的披风,长发以玉冠束起,显得格外正式,也格外疏离。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引起轻微回响。“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望去。
那是一幅古老得近乎破碎的丝帛卷轴,上面用暗红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图案中心,是一座山的轮廓,山下有河流环绕,山上隐约可见祠堂般的建筑。文字是古老的鬼篆,我能辨认出部分,连起来似乎是关于“守祠一脉,镇于幽瞑,契定魂息,世代不移”
我的目光定格在图案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但极其眼熟的印记——正是我手腕上守祠人印记的样式。而在印记旁边,用更暗沉、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颜料,勾勒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影的眉心处,点着一抹幽绿。
“这是”我喉咙发干。
“酆都初建时的《幽冥山河契》副本。”墨凌渊终于转过头,看向我。幽绿的魂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上面记载了最初划定阴阳界限、建立酆都秩序时,与人间镇守者立下的契约。守祠人一脉,便是契约的人间执行者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审视我的每一丝反应。“契约规定,守祠人镇守阴阳裂隙,同时也与酆都之主,存在一缕魂息上的牵绊。此为‘镇守之契’,旨在双方感知阴阳平衡,危急时可互为援引。”
他抬起手,指向卷轴上印记与那模糊身影之间,那里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三百年封印,此契本应断裂。但你燃烧生机引动本源时,残留的契力被激活了。这也是为何,你的魂息能克制我魂核内的死气。”
我怔怔地看着那古老的卷轴,看着那连接两个印记的淡痕。
所以,不是因为我特别,也不是因为什么未了的私情。
只是因为一纸古老的、冰冷的契约?
“告诉你这些,”墨凌渊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是让你明白现状。你留在此地养伤,于你于我,皆有益处。但这益处,源自陈规旧契,你不必因此多想,或感到负担。”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我,高大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带着压迫感。“待你伤势痊愈,契约残留的效力也会随你本源彻底平静而消散。届时,你我之间,便只是酆都帝君与人间守祠人的寻常关系。明白吗?”
我看着他冷静无波的黑眸,那里面清晰地写着“划清界限”四个字。
心头那一点之前轻轻晃动的不明情绪,忽然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凉的水底。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明白了。帝君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凝视我片刻,颔首:“嗯。”
我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踏在冰凉的黑石地面上,声音清晰。
快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药膳记得按时用。鬼医说,你今日魂息仍有不稳。”
我没有回头。“知道了。谢帝君关心。”
走出偏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抬头,望向上方永远灰蒙的酆都天空。
原来如此。
只是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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