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下放
1972年盛夏,烈日如火。
大院的沥青地面被烤得滋滋作响,蒸腾起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远处的高音喇叭正声嘶力竭地唱着“东方红,太阳升”
岳大妮搂着夏卫国家八个月大的孙子大宝,躺在凉滑的水牛皮席子上,眼皮沉得撑不住。就在她意识朦胧将睡未睡时——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
夏卫国夫妻俩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夏卫国一手提着半人高的沉重军用背囊,额头上全是汗;妻子程雪琴脸色惨白,攥着个黑色烫绒手提包的手指都在抖。
岳大妮吓得一激灵,慌忙坐起身,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咿呀哭了两声。
“大妮儿!快醒醒!天塌了!”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岳大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最近大院里的风声她不是没听见。
难道
夏卫国猛地将背囊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底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妍递了材料,说我通敌。”
岳大妮倒抽一口凉气,赵妍跟她同为夏家养女,养女举报养父。
“通敌是假的,”夏卫国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们俩,要去北大荒接受改造。”
程雪琴扑到床边,冰凉的手死死抓住岳大妮:“按照规定,养女也得跟着下去!可赵妍她为了撇清自己,跟工作组说,你根本不是养女,是夏家雇来的保姆!说我们剥削你!”
岳大妮脑子嗡嗡作响。保姆?好一个赵妍,真是狠!
“她用我们夏家,换了她自己的前程。”夏卫国的声音低沉嘶哑,“但也阴差阳错,给你留了条活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信封,塞进岳大妮手里,“这是新的户口和介绍信。你今晚,不,现在就得走!”
“走?我跟谁走?去哪儿?”岳大妮完全懵了。
夏卫国没回答,他回头,和妻子对视一眼。下一刻,这对受人敬仰的夫妇,竟直挺挺地、朝着岳大妮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大妮儿!求你了!”程雪琴的眼泪决堤而出,“把大宝带走!”
岳大妮惊得魂飞魄散,从床上滚下来,也想跪下去:“夏伯伯!雪琴姨!你们快起来!长辈跪晚辈,这是折我的寿啊!”
夏卫国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下跪,老人家的手劲依然很大,捏得她生疼。
他抬起头,眼眶赤红,里面是岳大妮从未见过的卑微和绝望:“大宝才八个月!跟我们走,他活不成!我打过电话了只要离婚,他媳妇儿就能撇清关系。你去找到谢文娟,把孩子交给他妈!”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哽咽破裂:“你跟她说,孩子可以改姓谢,以后跟后爹姓也行!只要让我孙子活着我夏卫国,下辈子给她当牛做马!”
岳大妮看着眼前满头花白、跪地哀求的老人,想起五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