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内的光线愈发柔和,何曦对着源流面不改色道:“躺上来,外套脱掉。”
源流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他解开上衣,平整地叠好放在一旁,然后躺上理疗床。
他的身体线条在略显陈旧的床单上舒展开来,如同一幅被精心勾勒出的雕塑。
何曦的指尖,带着常年练习按跷而特有的温热与敏锐,轻轻落在了他的肩颈处。
那一瞬间,她准备好感受的一切――肌肉的僵紧、气血的瘀滞、经年的劳损――全都落了空。
这不正常。按照源流的外貌年纪,胸锁乳突肌应当会有僵硬感。
但现在,她的手指下的触感,温润弹滑,像是刚满百天的婴儿。他的肌肤纹理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瑕疵,皮下的肌肉纤维束束分明,静静地舒展着,既不紧绷,也不松弛,处在一种理论上才存在的、绝对理想的静息状态。
“这……”何曦的指尖一顿,心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加重了力道,顺着足太阳膀胱经的走向一路向下探寻。从风门到肺俞,再到心俞、膈俞……她的手指滑过每一寸肌理,探入每一个穴位。
然而,她所遇到的,是一片浩瀚而平静的海洋。没有一丝结节,没有一处粘连,甚至连最轻微的筋膜紧张都寻觅不到。
这不像是通俗意义上的健康,这更像是一种……抽象的、从未被使用过的完美。
她的动作愈发缓慢,眉头也越锁越紧。她转而探查他经络中的“拧保匙胖讣馓饺朐戳鞯纳傺羧咕保负醯刮豢诹蛊
那不是一条奔流在人体内的“涓涓溪流”,那是一条畅通无阻的“河流”。“拧痹谄渲辛鞫挥杏龅饺魏巫璋4魏挝辛鳎吵┑萌盟芯踝约旱母兄急涞貌徽媸灯鹄础
“他的经络‘河道’……”角落里,一直静坐的何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干净了。”
何曦停下了手,看向姑姑。刚才的触诊动作有些大,原本贴身的玉石,从她衣服里滑了出来。
“人的经络,像河床,”何妁继续说道,那双空茫的眼睛,仿佛能看见更深层的东西,“走过的岁月,受过的情绪,都会在河床里留下淤泥和卵石。可他的‘河道’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源头,也从未流向过终点。”
何曦缓缓收回手,用酒精棉片擦拭着指尖,仿佛要拭去那不真实的触感。
她凝视着源流那张平静的侧脸,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贴切的念头从心底,重新浮在脑海里,让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神情是少有的迷惑,“你像是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私下留在身边、从未示人的……最精美的那一件造物。”
源流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她。“在我的故乡,”他轻声说,“他们称之为……‘未曾入世的初始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