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生路，堵死了。

六、饮鸩止渴

下午四点。

路知晓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中秋的白天，怎么这么短？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银行，是微信――微粒贷的广告推送：“最高可借20万，极速到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微粒贷。他知道这个。利息高，年化超过20%。借五万，一年利息就一万多。

这是高利贷。是饮鸩止渴。

可他现在，渴得要死了。哪怕水里有毒，也得喝。

他点开微信，找到微粒贷入口。流程很简单：身份证，人脸识别，授权征信。

人脸识别时，摄像头对着他的脸。屏幕里的男人，眼睛深陷，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请眨眼。”系统提示。

他眨了眨眼。

“请摇头。”

他摇摇头。

识别通过。额度出来了：50,000元。

可借额度：50,000元。

年化利率：23.5%。

借款期限：12个月。

每月还款：约4,600元。

他盯着那些数字，手指悬在“确认借款”上方。

借吗？借了，这个月能过去。但下个月呢？下个月要还4600，加上其他贷款，要还一万多。他拿什么还？

不借？今天就要逾期。征信就要坏。以后再也借不到钱。

进退都是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

“确认借款”。

进度条开始走：1%……10%……50%……

很快，短信来了：微众银行您尾号8899的账户于10月6日1623收入50,000.00元……

钱到了。

他立刻操作还款：

工行227.22元――还清。

中信2748.22元――还清。

建行2457.17元――还清。

三个逾期威胁，暂时解除。

银行卡余额：还剩43,567.39元。

五万块，瞬间少了六千多。利息和手续费。

但这四万三，能让他撑一阵子。至少，能撑到月底。

七、月光下的独坐

晚上七点，天黑了。

别人家里开始热闹起来：切月饼的声音，赏月的笑声，电视里中秋晚会的主持人热情洋溢的祝福。

路知晓家里很安静。

姚丽丽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热了热。这就是中秋晚餐。

孩子们吃得很香。路远说：“妈妈做的鸡最好吃了！”

路遥没说话，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父亲。

路知晓吃不下。他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饭后，姚丽丽带孩子去阳台看月亮。今天是中秋，月亮很圆，很大，很亮。

路知晓没去。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关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很亮，亮得刺眼。

他坐在阴影里，看着那片月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粒贷的还款提醒：微众银行您于今日借款50,000元，首期还款日11月6日，应还金额4,632.17元……

下个月六号，要还四千六。

他还有四万三。还了这笔，剩三万八。

再下个月呢？再下下个月呢？

五万块，像一杯毒酒。喝下去，暂时解了渴，但毒性已经开始发作。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数字：227.22，2748.22，2457.17，4632.17……还有23.5%，20%，18%……利息，本金，逾期费，罚息……

数字在转，越转越快，像一个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窗外传来别人的笑声。中秋团圆夜，万家灯火。

他这里，只有冷清的月光，和催命的数字。

夜深了。

孩子们睡了，妻子也睡了。

路知晓还坐在客厅里。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到了他的脸上。

很冷，像冰。

他想起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在哪里？在淮河边那个已经消失的村庄里？在广州这个让他负债累累的城市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很长。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还要活下去。

至少，今夜还要活下去。

《月圆人难安》

中秋无宴群寂寥，债信如鸦蔽晴霄。

妻语决绝断前路，侄女诘问寒如刀。

往昔挥金称仗义，今朝求贷反遭嘲。

微粒贷点五万整，年息廿三利如剽。

工行二百二十七，中信二千七百高。

建行二千四百五，一键还清暂消遥。

余额四万三千整，下月又还四千六。

饮鸩止渴毒已入，剜肉补疮痛未消。

冷月窥窗光如练，万家欢笑隔帘飘。

独坐黑暗数债目，数字成漩心成焦。

故乡已远家何在？羊城债海浮萍漂。

但幸此命尚未绝，但幸今夜月仍皎。

纵使前路皆荆棘，天明仍要起身挑。

月圆人难安此夜，长夜漫漫待破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