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落下,寨子里却灯火通明。
祖灵柱周围,疤爷带着人举着火把继续翻找。草皮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几个小伙子已经挖出了半人深的坑,却还是一无所获。
“那帮孙子到底埋了什么?”疤爷抹了把汗,喘着粗气,“都掘地三尺了,连个屁影儿都没见着。”
林雪蹲在坑边,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土质松软,带着深冬特有的寒湿气。她皱眉:“监军说‘火烟起时会知道’……这不像是在说位置,倒像是在说时机。”
“时机?”草儿凑过来,“姐你是说,那东西……要等到火烧起来才会显形?”
林雪没回答。她起身环视四周――祖灵柱高耸,柱身上刻满了氏族数百年的图腾与大事记。在火光映照下,那些狰狞的熊、翱翔的鹰、奔腾的马,仿佛随时会从木纹中挣脱出来。
“继续找,但别只盯着地下。”她说,“柱子本身也查查,还有周围这些石台、火盆。”
吩咐完,林雪朝寨子西头走去。猎手队的小伙子们正在整备武器――弓弦要重新上蜡,箭羽要理齐,刀斧要磨利。明天就是选灵祭,也是决战之日。
石虎独自坐在一处避风的屋檐下,正用鹿皮擦拭他的长弓。那是老萨满传下来的宝弓,用百年紫杉木制成,弓身暗红,两端镶着青铜兽首。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雪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刨土声、磨刀声,还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好一会儿,石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白山那边……真稳住了?”
“稳住了,也不敢不稳。”林雪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明天他得第一个去‘献贡’,演砸了,他儿子死,他也活不成。”
石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弓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身一处凹陷――那是去年冬猎时,为挡下一头暴熊的扑击留下的。
“林雪,”他突然说,“如果明天我……”
“没有如果。”林雪打断他,“我们会赢。”
石虎侧过脸看她。火光下,她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映着跳动的火焰,竟有几分温柔的错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手一松,长弓差点滑落。他慌忙去抓,动作间,腰间一个贴身的小皮囊被带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
皮囊口没系紧,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一块残缺的玉璜,只有巴掌大,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与东北常见的碧玉、岫玉截然不同。
更奇特的是,玉璜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图案,是文字。字形弯曲如虫蛇,排列整齐,却完全不属于中原、肃慎乃至周边任何部族的文字体系。
林雪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石虎急忙俯身去捡,动作有些慌乱:“这、这是……”
“等等。”林雪按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石虎抬头,撞进她那双骤然变得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在流转,像是星河流转,又像是时光倒溯。
系统启动:历史轨迹阅读
扫描对象:残缺玉璜
材质分析:透闪石玉,矿脉特征匹配……匹配失败。重新检索数据库……匹配成功:古蜀国三星堆遗址出土玉器,矿源为龙门山脉玉矿。距离当前位置直线距离约2300公里
文字识别:古蜀国巴蜀图语(未完全破译变体)
内容片段翻译尝试:片段一:“祀天……王权……通天”片段二:“目纵……神降……归墟”片段三(破损严重):“时……乱……归……”
能量波动检测:对象携带异常时空印记。印记强度:7级(高危)
警告:检测到多重时间线交汇痕迹。对象“石虎”个体携带至少三条不同时间线的生命轨迹残留。继续探查可能触发时空悖论,后果不可预测
一连串的信息如瀑布般在林雪脑海中冲刷而过。她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呼吸微促。
古蜀国。三星堆。巴蜀图语。
这些词汇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肃慎族猎手身上。
石虎见她脸色不对,急忙将玉璜塞回皮囊:“这、这是老萨满给我的……说是捡到我时就挂在我脖子上。我一直戴着,也没多想……”
“你是在哪儿被老萨满救起的?”林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虎沉默了很久。火把在远处噼啪作响,夜风更冷了。
“江边。”他终于开口,“不是咱们寨子边上的小河,是大江――黑龙江。十年前,开春的时候,江面刚解冻。老萨满去江边采药,看见我趴在浮冰上,已经冻得半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皮囊:“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掉进江里。只记得……一些零碎的梦。”
“梦?”林雪的心跳加快了。
石虎闭上眼,像是要鼓起勇气:“我总梦见……自己穿着奇怪的衣服。很厚的青铜甲,上面有眼睛一样的纹路。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冠上有鸟的装饰。我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燃烧的城池,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然后……”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有箭射过来,很多箭。我中箭了,从高台上坠落。坠落的时候,我看见天上……有九个太阳。”
九个太阳。
林雪的呼吸几乎停滞。这不是肃慎神话,也不是中原传说――这是古蜀国“十日并出”神话的变体,是三星堆青铜神树上铸造的意象。
“还有别的吗?”她追问。
石虎睁开眼,眼神茫然:“有时候……我会梦见水。很深很深的水,像是江河的底部。水里有巨大的影子游过,像是鱼,又像是龙。那些影子会说话,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系统提示:梦境内容与古蜀国“鱼凫王”传说及“归墟”神话存在高度关联。继续追问可能激活对象深层记忆,引发不可控后果。建议停止探查
林雪咬住嘴唇。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驱使她继续:“你被救起的时候,身上还有什么?”
石虎想了想:“除了这玉璜,还有一块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能看出是丝绸,很精细的丝绸,绣着金线。老萨满说,那种丝绸连中原的诸侯王都未必用得起。再有就是……我右肩后面,有个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