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儿反应过来,朝人群后面招手:“带上来。”
两个女儿团姑娘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上来。那是个男孩,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穿着破旧的黑衣,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眼神却空洞麻木。
这就是那个被调包的“小儿子”,在战场上企图自爆的“幼年仆从”。
“跪下!”一个猎手推了他一把。
男孩踉跄跪下,却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你叫什么名字?”林雪问。
没反应。
“你是哪儿人?父母呢?”
还是没反应。
一个老猎手忍不住骂道:“这小杂种差点炸死我们!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吧!”
“对!杀了!”
“斩草除根!”
男孩听到“杀”字,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林雪走下祭坛,蹲在他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男孩的眼睛里,一片死寂。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惧,是彻底的虚无――像是被掏空了灵魂,只剩一具躯壳。
“他……被洗脑了。”林雪轻声说,“‘收割者’从小培养这种孩子,灌输效忠的思想,剥夺他们的自我。他现在,只是个工具。”
“那更该杀!”有人喊道,“这种工具,留着只会害人!”
林雪摇头:“不。孩子还能教回来。杀了,就真没了。”
她站起来,面向族人:“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交由云看管教化。给他起个新名字,让他从头学怎么做人。如果他学不好,再处置也不迟。”
这个决定引发了更大的争议。
“萨满!太冒险了!”
“他可是想和我们同归于尽啊!”
“万一他再……”
“不会有万一。”云突然开口。她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我弟弟……也是这个年纪。如果他还活着……如果有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男孩的手上。
男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冷得像死人:“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看着云流泪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姐?”
不是叫云,只是一种本能的呼唤。
云抱住他,放声大哭。
这一幕,让许多人心软了。失去亲人的痛,他们懂。给一个孩子机会,也许……真的可以。
林雪趁热打铁:“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现在宣布另一项决议。”
她重新走上祭坛,声音提高:
“我们肃慎氏族,经历了这场大难,死了这么多人,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我们内部有裂痕。而裂痕,来自一些陈旧的、不人道的规矩。”
台下安静下来。
“从今日起,我以萨满身份提议――废除三项陋习!”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一,废除‘以人抵债’。从今往后,欠债还钱,但不准用儿女、妻子抵债。人命,不是货物!”
几个欠了赌债的人脸色变了,但更多的人点头。
第二根手指:“二,废除‘强迫婚配’。男女婚嫁,需双方自愿,父母可建议,但不能强迫。女儿团将负责监督此事。”
女儿团的姑娘们眼睛亮了,不少年轻女子也露出欣喜的表情。
第三根手指:“三,废除‘女性殉葬’。妻子不必为丈夫殉葬,妾室不必为主母殉葬。人死已矣,活着的人,有权继续活着!”
这话一出,台下几个寡妇痛哭失声。她们的丈夫战死了,按旧俗,她们可能要被迫殉葬,或者终身守寡,不得改嫁。
“这三条,”林雪斩钉截铁,“将刻入氏族新规的第一条!同意的,举手!”
石虎第一个举手。
草儿第二个。
然后是女儿团全体。
接着是猎手队。
渐渐地,大多数人都举起了手。虽然有几个老人脸色难看,但在大势所趋下,也勉强举了手。
“通过!”林雪宣布,“从今日起,我们肃慎氏族,要有新气象!”
她最后看向草儿:“还有,我提议――‘白山女儿团’正式成为氏族常设组织,负责女性权益保护、儿童教育、医疗协助。草儿为首任团长,大家同意吗?”
“同意!”
“草儿团长!”
草儿愣住了,随即眼泪涌出。她看向林雪,重重点头。
公审结束了。
俘虏被带下去,主犯三人当天下午在寨外处决,从犯开始服劳役。投降派按判决处置。那个无名男孩被云带回家,起名“新生”,意为重新开始。
夕阳西下时,林雪坐在祭坛边,看着寨子里忙碌的人们。
石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累了吧?”
“嗯。”林雪靠在他肩上,“但值得。”
“那三条新规……会得罪不少人。”
“我知道。但不变,下次再有危机,我们还会从内部崩溃。”林雪轻声说,“石虎,我想让这个氏族,真正强大起来。不是靠武力,是靠人心。”
石虎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看着寨子里渐渐亮起的灯火。
新的时代,开始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伤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还有机会,去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而在寨子外,那片新立的坟地里,四十七块木碑静静立着。最前面的一块,刻着“白山氏族长之墓”,旁边是“白平衣冠冢”。
晚风吹过,木碑上的名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像是逝者在低语:
好好活着。
替我们,看看更好的明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