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蹲在地上。
袍角沾了灰。
袖口卷着。
手里拿着一个零件。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
好像在为什么事发愁。
苏檀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高衙内。”
她的声音不高。
但很清楚。
高尧康站起来。
他看着她。
“苏姑娘。”
苏檀儿点了点头。
“煤铁送来了。”
她顿了顿。
“苏家应承的货,不会晚。”
高尧康说:
“多谢。”
苏檀儿没接话。
她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对沈万金说:
“沈掌柜,货单呢?”
沈万金连忙递上去。
苏檀儿接过来。
边走边看。
走出院子。
自始至终,没有多一句寒暄。
沈万金跟在后面,回头冲高尧康挤眉弄眼。
高尧康没理他。
他蹲回去。
继续跟鲁四说话。
可他手里的那个零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都没看进去。
雷振是那天夜里来的。
他是军器监的老匠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值房门口。
没进来。
高尧康抬起头。
“雷师傅?”
雷振往里迈了一步。
又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用旧布包着。
包了三层。
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疙瘩。
三个管子并排焊在一起。
每个管子后面有一个小孔。
管子下面装着木托。
高尧康的眼睛定住了。
他站起来。
走过去。
接过那个东西。
三眼铳。
这玩意儿他在博物馆见过。
明代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
“大人,”雷振的声音很低,“这是草民年轻时候琢磨的。”
“那时候还没来军器监,在老家打铁。”
“听南边来的商人说,那边有用竹筒装火药打人的。”
他顿了顿。
“草民就想,竹筒不经用,铁的行不行。”
“三个管子,一次打三发。”
高尧康把那个三眼铳举起来。
很沉。
铸铁的。
粗糙。
可他看着那些焊接的痕迹。
那些手工锉出的火门。
那个简陋的、却能一次装三发弹药的构思。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燧发枪的前身”。
那是几百年后的事。
可眼前这个老铁匠,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琢磨出来了。
他放下铳。
看着雷振。
“试过吗?”
雷振点头。
“试过一回。”
“炸了一根管。”
他低下头。
“草民就不敢再试了。”
高尧康说:
“图纸还在吗?”
雷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
画着歪歪扭扭的图。
比例不对。
线条不直。
可每一个零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图纸还给雷振。
“雷师傅。”
雷振抬起头。
“这东西,我让人跟你一起琢磨。”
“鲁四,吴师傅,汴京弓弩院的老匠人。”
“把炸膛的问题解决了。”
“能做出来吗?”
雷振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能做。”他说。
声音有点抖。
高尧康点点头。
“从明天起,你专门做这个。”
“缺什么料,直接报。”
雷振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旧棉絮。
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然后他退出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高尧康站在值房里。
他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图纸。
三眼铳。
三个管子。
三个火门。
如果火药颗粒化再稳一些。
如果铸铁工艺再好一些。
如果……
他把图纸收起来。
放进抽屉。
和那叠还没批完的采买清单放在一起。
窗外,腊月的风刮得正紧。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冷风涌进来。
他看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那里有金人的营帐。
有完颜宗望的大军。
有他不知道还要流多少血的战场。
他想起雷振临走时的眼神。
那双浑浊的老眼。
那一点亮。
他把这个画面在心里放好。
然后关窗。
走回案前。
坐下。
继续写那份采买清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