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三更。土门关南门。
火把插在墙上,噼啪响,跟过年放小鞭炮似的。人排成队,往外走。
伤的在前头,走的在后头。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扶着拐杖,工匠背着箱子,兵们扛着剩下的兵器。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拖沓的、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踩在冻硬了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高尧康站在门边。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刘实让人抬着。抬他的人走得小心,怕颠着他那条断腿。经过的时候,他伸手拉了拉高尧康的袖子。
“你不走?”
高尧康说:“走。最后一拨。”
刘实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只是点点头。
抬他的人把他抬走了。刘实躺在担架上,眼睛还往后看,看着高尧康站在那儿的影子,越来越远。
杨蓁牵着马过来。马背上趴着王彦。他还活着,眼睛睁着,但说不出话。胸口那个窟窿让人用布条塞着,血还在往外渗。看见高尧康,他动了动手指头。就那么动了动,用了全身的力气。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膀。没敢用力。
“到了南边,请你喝酒。喝最好的。”
王彦眼睛眨了眨。算是答应。眼皮很重,眨得很慢。
杨蓁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看着高尧康。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跟你留到最后。”
高尧康说:“行。”就一个字,没多余。
苏檀儿从队伍里跑过来。跑得急,喘着气,嘴里喷着白雾。头发散了,也顾不上拢。
“粮草点完了。够吃到黄河。省着点吃能多吃两天。”她顿了顿,“药材不够,得省着用。特别是止血的,剩不多了。”
高尧康点点头。
“你跟着前头走。看好那些图纸。一张别丢。”
苏檀儿看着他。站了一小会儿。就那么站着,不说话。
“你别死。”
高尧康说:“嗯。”
她转身跑回队伍里。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队伍还在走。很长。望不到头。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拨人出了关。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最后看了一眼北边。
金兵的营寨里,火把已经灭了。天边有一点白。快亮了。
他转过身。
“走。”
十一月十二。井陉。
队伍已经走了三天。三天里,收拢了六拨溃兵。有的是从真定跑出来的,有的是从别的关隘跑出来的,有的是半路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加起来小两千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似的。
刘实躺在一辆板车上,一个一个问。问完了,跟高尧康说:
“真定没了。沈晦跑的那天晚上,城里就乱了。当官的跑了一半,当兵的跑了一半,剩下的老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金兵第二天进去,没费什么劲。跟逛菜市场似的。”
高尧康没说话。
刘实又说:“不过也有跑的。有个叫张荣的,带着五百多人,从北门杀出来,往西边去了。杀出一条血路。还有一拨,跟着个姓牛的指挥,往南边跑了。说是要去找朝廷的兵。也不知道找着没有。”
高尧康问:“找到了吗?”
刘实摇摇头。
“找什么找。朝廷的兵?哪儿有?我问了一圈,最近的官军在黄河边上,离这儿三百多里。三百多里,等他们到,咱们骨头都凉了。”
高尧康没再问。
队伍继续走。
十一月十五。赵州。
后头有追兵了。
刘实派出去的探马跑回来,马都跑吐了。四条腿打颤,嘴里往外冒白沫。
“三百多骑。离咱们不到三十里。跑得很快,跟狗撵兔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