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礼。
李纲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疤、眼里带着泪、手上带着茧的人。看着那些从真定跟他一起守过城、从土门关一起撤下来、从金兵刀下活过来的人。一个一个是熟人。
王彦开口。声音大得能传到城里去。嗓子都劈了。
“李公――走好――”
五百多人齐声喊:“李公――走好――”
喊声落下,王彦的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纲面前。离得很近。
“李公,”他说,声音发颤,跟要哭似的,“我王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就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这朝廷,还有救吗?”
李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王彦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重。
“有。”他说,“你们在,就有。”
王彦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擦。就让那泪淌着。淌进那道疤里,淌进嘴里,咸的。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刘实让人扶着,从后头走过来。他腿还没好利索,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喘一下。旁边的人扶着他,他还是走得一瘸一拐的。
走到李纲面前,他推开扶他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听着都疼。
“李公――”
他喊了一声,就喊不出来了。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后头的话全咽回去了。
李纲弯腰,把他扶起来。扶得很小心。
“刘实,你是好样的。土门关那一仗,你断了腿,还在指挥。我记着。一辈子记着。”
刘实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杨蓁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男装,青灰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走到李纲面前,没跪,只是抱拳。抱得很用力。
“李公,保重。”
李纲看着她。
“杨娘子,你腿上的伤,好了?”
杨蓁说:“好了。”
李纲点点头。
“好。好。”他顿了顿,“高尧康那小子,交给你了。看好他。别让他太拼。”
杨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
李纲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站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李纲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我走了,”李纲说,“你怎么办?”
高尧康说:“守城。”
李纲看着他。
“守城?谁来守?”
高尧康说:“我。还有那三万人。”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高尧康。纸折得方方正正。
高尧康接过来。看。
是个人名。张叔夜。南道总管。底下写着驻地和官职。还有一行小字:此人可信。
李纲说:“张叔夜,是我的人。不是我的门生,是志同道合的人。他在南边,手里有兵。危急时刻,可以找他。他会帮你。”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字,墨迹很新。
“这封,是写给种师道的。种师道你知道。他在西边,手里有西军。我信里说了你的事,说了土门关,说了汴京守城。危急时刻,他也会出手。他这人,最敬重能打的。”
他把信递给高尧康。
高尧康接过来。收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李纲看着他。那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守城之要,不在墙高池深,而在人心不散。”
他顿了顿。
“我走之后,汴京的主战派,就剩你们这些了。那些读书的,那些喊口号的,那些写诗的,都会闭嘴。但你们不能闭。你当为汴京,留下一颗不灭的火种。”
高尧康说:“我知道。”
李纲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举着手的兵。看着远处那座城。那座他守过的城,他爱过的城,他再也回不来的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