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是不服气的,他身体弱,能走多远?
他没有气运,终归只是昙花一现。
可他终归正视了这个儿子,他承认了他的能力,他抛却了一切偏颇,从头开始认识他。
他不是又狠又毒的伪君子,也不是卑躬屈膝的真小人,不是贪名夺利的恶狗。
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帝靠近武君稷沉睡的房间,被护卫拦在门外。
他也不生气:“我进去照顾他,你们会照顾人吗?我是他父亲,虎毒不食子。”
护卫无动于衷。
周帝生出羞赧,正准备扫袖离开,他又被放进去了。
因为他们的确不会照顾人。
武君稷最信任的是一个傻不拉叽高头大马的女人。
叫什么猫猫,烧糊涂了还攥着猫猫的袖子,咕哝着
“别走,保护我……我给你找哥。”
周帝觉得他很可怜,连最脆弱的时候也只能用利益去交换保护。
其他皇子有生母,他有栗工,武君稷有什么?
周帝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烧红的脸,问自已,武君稷有什么?
富贵?名声?地位?父母?朋友?兄弟?忠臣?
都没有,他只有自已。
他长时间不动作,李猫猫一脚踹他腿上,指着武君稷的脸
“热,红,你动啊。”
周帝没生气,生疏的拿起绢布,湿了水,放他额头上。
没个屁用。
李猫猫怀疑的瞪着他
“就这?我也会,要你,何用。”
周帝一想也是,干脆拍拍孽子的脸,把人叫醒。
武君稷不清醒了,他脑袋烧的头晕脑胀,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新眼镜,他眼睛不好使,看不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周帝问他:“哪里不舒服?”
武君稷呆呆傻傻:“不舒服?”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机械性的答
“手疼,眼睛看不清,耳朵响听不见,肉疼,脑袋晕,想吐。”
他好像回了无数遍那般,全凭本能回答。
好一会儿,又听他道
“耳朵,不治了,眼睛,不治了,手……不疼就行,治头,头不能没有,要保住。”
他咕咕哝哝,拽着周帝的领子叫他
“大夫,孤要治头。”
呆呆傻傻,好可怜。
周帝看着攥着自已领口的右手,细微的发颤,这是他落下的手疾,太医说他伤了经络。
周帝情不自禁的回想长安城人对他手残的奚落,眼眸一点点变深
“你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武君稷虚的摔回床上,他仰躺着
“啊,孤练得快。”
他真烧糊涂了,忘了自已早成了废太子。
周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学的也很快,学什么都快。”
别人要练十年八年才能练出的字,武君稷只用了半年就练的有模有样。
“大夫……孤治头,孤还不能死。”
周帝问他:“为什么?”
武君稷呢喃:“孤得平叛……”
武君稷眼睛里流出泪,像浅洼里漫出了水,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波澜不起的。
“孤的高产小麦没了……孤得回去,再种,孤让你们吃饱,你们吃饱了,孤再走。”
他带着一点儿希翼问他
“孤的脑子,还能治吗?”
周帝:“……能”
“谢谢”
他像是终于放了心,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周帝心里像灌了铅,坠的难受。
武君稷用三系杂交法研究的麦苗,一弄十年,他还嘲讽他为了名利真够锲而不舍的。
他还想,《太平民典》加高产麦种,的确是足够他复位的功绩。
于是,他把育出的高产种子一把火烧了。
当然这只是做戏,让他知道他复位的希望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当着他的废太子吧。
《太平民典》是真烧,高产种子是假烧。
可在武君稷眼里,这两样都烧没了。
烧了,所以要再种。
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只有历时悠久的疲惫。
手可以不治,眼睛可以不治,聋了的耳朵和耳鸣可以不治,脑子得治,他要活着。
回长安研究种子,让天下人吃饱,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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