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力华的眼睛骤然睁大。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背对梁耀文,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梁耀文没有动,安静地等待。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无声流转。
终于,诗力华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略带嘲讽的笑容。
“行。”他说,“备份我做,协议我签!不过梁顾问……”
“嗯?”
“下次再做这种‘风险评估’,记得提前通知一声,”诗力华晃了晃手里的u盘,“我这人心脏不好,受不了太突然的……温柔。”
梁耀文推了推眼镜,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那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我会记住的。”他说。
危机解除后的第三天,周三下午四点,安全屋。
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已经降到最低档。
诗力华在打包设备,梁耀文坐在小桌前完成最终的风险评估报告。
“终于结束了,”诗力华瘫在椅子里,长出一口气,“这半个月我睡的觉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小时。”
“我的是七十二小时。”梁耀文保存了报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平均每天五小时,在危机环境下算是充足了。”
诗力华睁开一只眼看他:“你连睡觉时间都记录?”
“数据有助于优化安排。”梁耀文平静地说,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
“比如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我会建议将轮休时间从六小时调整为五小时。数据显示,超过六小时的连续休息会导致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的时间延长。”
诗力华盯着他看了三秒,大笑起来:“梁耀文啊梁耀文,你真是……”
“一点都没变?”梁耀文接话,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不,”诗力华站起来走到窗边,“是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梁耀文抬眼看他。
“这半个月,谢了。”诗力华转过身靠在墙上,“谢你没有在我最紧张的时候用那些表格烦我。谢你在对方的代码刚被发现的时候,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谢你……”
他顿了顿,“谢你在我提到过去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而不是一句‘我理解你’的客套话。”
梁耀文安静地听着。
“那些都是基于理性判断的选择。”他最终说,“我知道是理性选择。”
诗力华走回来坐下,“但梁耀文,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人们需要的不是‘最优选择’,而是‘被选择’?”
安全屋突然安静下来。
梁耀文看着诗力华。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我不太明白。”梁耀文诚实地说。
“举个例子,”诗力华身体前倾,“如果现在又发生危机,需要有人冒险去执行一个成功率只有60%的任务。按照你的风险评估,你应该选谁?”
梁耀文几乎没有思考:“根据任务性质选择最合适的人选,技术任务选你,谈判任务选我,需要两者结合的话……”他顿了顿,“选我们一起。”
“但如果这个任务很危险,失败可能会死呢?”
“那我会重新计算风险收益比。”梁耀文的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收益足够高,且没有更低风险的替代方案,我会建议执行,但会附加详细的应急预案。”
诗力华盯着他:“那如果我说,这个任务我想去,哪怕成功率只有40%,哪怕可能会死,你会让我去吗?”
梁耀文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从理性角度,我会反对,40%的成功率低于常规风险承受阈值。”
他抬起眼,与诗力华对视,“但如果……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同时尽我所能提供一切支持,将成功率从40%提高到尽可能高的水平。”
诗力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答案比‘我当然不会让你去’或者‘我理解你的勇气’都要好。”
“为什么?”
“因为前者是控制,后者是虚伪。”
诗力华站起来,“而你,梁耀文,你从来不控制,也从来不虚伪,你只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他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
“晚上七点,老地方见。”诗力华回头说,“老樊和游书朗请客,记得穿正式点。”
门关上了,安全屋里只剩下梁耀文一个人。
他坐在昏暗中,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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