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五层的老楼立在院子中央,墙皮斑驳。
楼前停着几辆军用吉普和卡车,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干部在走动。
陆国栋刚停好车,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就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这男人五十岁上下,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那股子军人的精气神一点没散。
“老陆!”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你小子,可算来了!”
陆国栋推开车门下车,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老班长!”
两人走到一起,互相在肩膀上捶了一拳――
“这就是你家小子?”中年男人看向从车上下来的陆峰,上下打量,“嚯,够瘦的啊。跟你当年刚入伍的时候有得一拼。”
“老班长,这就是我儿子,陆峰。”陆国栋拍了拍陆峰的肩膀,“叫陈叔。”
“陈叔好。”陆峰微微欠身。
这位陈部长,全名陈建国,是陆国栋当年在部队的班长,后来转业到了地方武装部,干了二十年,现在是部长。
两人的交情,是战场上背靠背换过命的交情。
“好好好。”陈建国点点头,又看向陆国栋,“资料我都看过了,手续也办妥了。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陆,咱俩这关系,我得跟你说实话。你家这孩子,档案上可不太好看啊。高中打架记过,出社会这半年,也因为聚众喝酒打架被警告过,还好那时还不满十八岁……”
“要不是你那个二等功的面子,还有老连长那边说话了,这个特招名额,可能还真落不到他头上。”
陆国栋脸色有些尴尬:“老班长,我知道。这孩子以前不懂事,但这次……”
“这次是真想改了?”陈建国接过话,目光又落回陆峰身上,“小伙子,当兵不是闹着玩的。新兵连三个月,掉层皮都是轻的。你想清楚没有?”
陆峰挺直腰板:“想清楚了,陈叔。”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股子劲儿。比你爸当年强,你爸刚入伍的时候,半夜还哭着想家呢。”
“老班长!”陆国栋老脸一红,“扯这些干啥!”
“哈哈哈!”陈建国大笑,拍了拍陆国栋的肩膀,“走,进去办手续。”
三人走进武装部大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漆,上半截是白色的,已经泛黄。
地上是老旧的水磨石地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合着打印纸和油墨的气息。
一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年轻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
有的兴奋地跟同伴说笑,有的紧张地东张西望,还有的父母陪着,在低声嘱咐什么。
大厅墙上贴着红色标语:“参军报国,无上光荣”“保家卫国,男儿本色”。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统一的军绿色行李包,应该是待会儿要发的东西。
“小张!”陈建国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事小跑过来:“部长!”
“这是陆峰,特招的那位。手续都齐了?”陈建国问。
“齐了齐了。”小张干事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一页,“体检报告、政审材料、特批文件……都在这。陆峰同志,来,这里签个字。”
陆峰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小张干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见过不少特招兵,很多都是家里有关系、自己却不情不愿的,签字的时候要么潦草,要么别扭。
像这么干脆利落的,少见。
“行了,去那边领行李包。”小张干事指了指角落。
陆峰点点头,朝行李堆走去。
陆国栋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直到陆峰领了一个行李包回来,他才开口
“到了部队,听命令,守纪律。训练苦,别喊累。想家了……”
陆国栋顿了顿,“想家了也别打电话哭,丢人。”
“知道。”陆峰说。
父子俩又沉默了。
大厅里开始骚动起来,外面几个干部开始组织新兵排队,点名。
“陆峰!陆峰在不在?”小张干事拿着名单喊。
“到。”陆峰应了一声。
“过来站第一排第三个位置!”
陆峰看向父亲。
陆国栋挥挥手:“去吧。”
陆峰转身,背着两个包走向队伍。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
陆国栋还站在原地,背着手,腰板挺直。
这个参加过战争、拿过二等功、从工地搬砖干到千万身家的男人,此刻看着儿子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陆峰忽然抬起右手,十分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那是前世刻在骨子里的动作,虽然这具身体还不习惯,但姿态已经有了雏形。
陆国栋愣住了。
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陆峰放下手,转身,大步走进队伍中,站定。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陆国栋身边,看着陆峰的背影,轻声说:“老陆,你家这小子……有点意思。”
陆国栋没说话,只是盯着儿子挺直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军装,站在新兵队伍里,回头看向送行的父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挺得笔直。
“走了也好。”陆国栋喃喃地说,“走了,说不定……就真长大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