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
一班班房里,六个新兵依然还在练着叠被子。
“我操……”李浩抹了把额头,“这比跑步还累。”
他床上的被子勉强有了“方块”的样子,但棱角软塌塌的,被面皱得像老太太的脸。
王海波更惨――他干脆放弃叠被子了,直接往床上一堆,自己坐在旁边生闷气。
“这玩意儿……不是人干的。”
其他新兵的被子稍微好点,至少能看出是折过的,但离“豆腐块”还差得远。
只有陆峰那床被子,端端正正摆在上铺,在整间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窗外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还有士官们喊口令的声音。
“又来一批。”刘小虎扒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停着两辆军用卡车,正有新兵背着行李往下跳,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显然也是坐了很久的车。
带队的是几个二级士官,正拿着名单点名,然后按班分人。
“咱班还会来人吗?”张伟问。
“不会了,”陆峰说,“班长说了,一班就咱们六个新兵。”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赵大刚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新兵们一看到他,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坐,都坐,”赵大刚摆摆手,自己在靠窗的长条桌前坐下,“怎么样?被子叠得还行?”
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吱声。
赵大刚也不在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又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都过来,开个班会。”
六个新兵赶紧围过去,拿出多功能椅子打开。
新兵们这才坐下。
赵大刚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然后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狐狸般的笑容: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真正的军人了。虽然军装穿上了,但你们离一个合格的军人,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知道差在哪儿吗?”
新兵们摇头。
“差在规矩。”赵大刚说,“部队的规矩,跟你们在社会上混的那套,完全不一样。”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现在,我跟你们讲规矩。一条一条讲,都给我记清楚了。记不住的,回头我问,答不上来,有你们好受的。”
新兵们立刻挺直了腰板。
赵大刚开始念:
“第一,作息时间。”
“早上六点起床哨,六点十分集合出操。七点收操,整理内务,打扫卫生。七点半早饭。八点开始训练。”
“中午十二点午饭,十二点半到两点午休。下午两点半训练,六点收操。六点半晚饭。七点到九点政治学习或者自由活动。九点半洗漱,十点熄灯。”
他每念一条,就停顿一下,让新兵们消化。
“第二,服从命令。”
“在部队,上级的命令就是天。班长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排长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问为什么,不问凭什么,就一个字:干。”
“第三,打报告。”
“这是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赵大刚放下笔,看着新兵们,“从今天开始,不管谁叫你们的名字――是我,是副班长,是排长,甚至是连长――你们必须立刻答‘到’!”
“声音要响亮,要干脆,别拖泥带水。”
“来,试试。”赵大刚突然点名,“李浩!”
李浩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喊:“到!”
“声音太小,没吃饭?”赵大刚皱眉,“再来!”
“到!”李浩扯着嗓子喊。
“这还差不多。”赵大刚点点头,继续念:
“听到上级的命令,只能答‘是’,不能答‘嗯’‘啊’‘哦’这些社会上的话。”
“记住了吗?”
“记住了!”新兵们齐声回答。
赵大刚笑了笑,继续:
“第四,行动纪律。”
“这是重点,都听仔细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从今天开始,只要出这个班房门――哪怕只是去上个厕所,哪怕是半夜憋醒了要起来撒尿――都必须跟我和副班长打报告!”
“报告怎么说?‘报告班长,某某某请求上厕所!’”
“我们同意了,你才能去。不同意,就憋着。”
“啊?”王海波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赵大刚看向他:“有问题?”
王海波紧张的道:“班长,这……这上厕所还要报告?那要是半夜呢?您睡着了……”
“叫醒我。”赵大刚道:“或者叫醒副班长。总之,必须报告。不报告私自出门,算违纪,一次警告,两次处分,三次……嘿嘿。”
他没说下去,但那笑声让新兵们后背发凉。
“这……”
“班长,这不跟坐牢差不多吗?”
赵大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坐牢?坐牢有这么舒服?坐牢管吃管住还发津贴?”
“我告诉你们,部队的规矩,就是铁的纪律。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们是军队,是要打仗的!”
“今天你不报告就出门,明天上了战场,你就敢不报告擅自行动!那会害死多少人,你们想过没有?”
新兵们不说话了。
赵大刚看了他们一会儿,语气又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们不习惯。我刚当兵的时候也不习惯。但习惯是养成的,规矩是守出来的。”
“三个月,就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们会感谢这些规矩。”
“第五,内务卫生。”
“刚才副班长教你们叠被子了,那是内务的一部分。还有床铺要平整,床单不能有褶皱,枕头要摆正。”
“个人物品要放在指定位置――脸盆放床下,牙缸牙刷摆一条线,毛巾对折挂好,衣服叠好放柜子里。”
“每天睡觉前,要把垃圾桶倒干净,地面拖一遍。”
“第六,禁止事项。”
“新兵连期间,禁止抽烟,禁止喝酒,禁止打架,禁止顶撞上级,禁止私自离队……”
“大概就这些。细节上的,以后慢慢讲。”
他看着六个新兵,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怎么样?觉得多不多?”
没人敢说话。
“多就对了,”赵大刚站起来,“部队的规矩,比这多十倍。但别怕,一条条记,一条条做,总能记住。”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等会儿四点,全连新兵集合开大会。六点吃晚饭。晚上自由活动,可以写信,可以聊天,但不准出这个院子。”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新兵们齐声回答。
“声音太小!”
“明白了!”
“这还差不多。”赵大刚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自由活动。想写信的写信,想聊天的聊天。但记住,不准躺床上――床铺整理好了就不准碰,晚上睡觉前再铺开。”
他说完,跟周勇一起出了门。
门一关上,班房里立刻炸开了锅。
“我靠……”李浩第一个瘫在床沿上,“这他妈比坐牢还严啊!”
“上厕所都要报告……”王海波哭丧着脸,“我晚上起夜好几次的……”
“抽烟都不让,这下难受了。”――
下午四点,哨声响了。
“嘟――嘟――嘟――全连集合!”
六个新兵赶紧跑出门,在院子里站队。
院子里已经站了近百号人。
各班班长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
连长是个近三十岁的上尉,站在院子最前面的台阶上。
“我是新兵一连连长,陈涛。”上尉表情严肃的大声说道:“欢迎你们来到边防12316部队新兵营。”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真正的军人了。但我要告诉你们,穿上军装不等于就是军人。真正的军人,是要经过锤炼的。”
“新兵连三个月,就是锤炼你们的时候。”
“这三个月,会很苦,很累,甚至会有人哭,有人想家,有人想放弃。”
“这很正常。”
陈涛顿了顿,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
“我当新兵的时候,也哭过,也想家,也想过放弃。”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当了十二年兵,当了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