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旺看着罗德礼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又想起上午林分离“铁板”腹腔时那沉稳精准的手法,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建议:“主任……要不要请林医生来看看?他上午分离粘连那么厉害,也许……”
“请他?”
罗德礼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瞪着刘兴旺,“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如他?”
刘兴旺吓得一缩脖子:“不、不是……我是说林医生处理粘连有经验,也许他能看出咱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用不着他!”
罗德礼咬着牙,“一个阑尾手术,我做了二十年,还要他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开始探查。
这一次,他更加仔细。
从回盲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摸着肠管,分离每一个可疑的粘连束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又过了半个小时。
还是找不到。
罗德礼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两小时,病人的腹腔长时间暴露,麻醉时间也在延长。
再这样下去,万一出现并发症……
可是让他开口请林来救台,比杀了他还难受。
“主任……”
麻醉医生刘磊忍不住提醒,“手术时间太长了,是不是……”
罗德礼的手僵在半空,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无菌单上。
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去打电话。”
下台,脱下手术衣。
罗德礼来到手术室的办公室。
用颤抖的手拨通了创伤科护士站的号码。
县医院每个科室都只有一台座机,在护士站。
护士接通后,立刻去喊张振华。
“喂,哪位。”张振华拿起话筒。
“张主任,是我,罗德礼。”罗德礼的声音干涩,“我在做一台阑尾手术,情况……有点复杂。找不到阑尾,粘连很重。你们科林处理粘连有一套,能不能……请他过来看看?”
张振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陈院长刚力挺林,现在普外科主任就打电话来请林救台。
他能想象罗德礼此刻的窘迫。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找林?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罗主任,”张振华缓缓开口,“林确实会做腹腔手术,但阑尾手术……不一定行吧?他毕竟年轻,经验可能还不如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林谦虚,但罗德礼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张振华也不想让林出这个风头。
罗德礼心里一沉。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手术台上病人躺着,肚子开着,阑尾找不到。
每多耽搁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
“张主任,实话跟你说,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罗德礼的声音带着恳求,“病人情况特殊,粘连太严重,我……我实在找不到阑尾。你就让林过来看一眼,行不行?”
张振华又沉默了几秒,最后才说:“我问问他有没有空吧。不过他明天有一台大手术,正在做术前准备,不一定有时间。”
挂了电话,张振华没有立刻去找林。
让林去救罗德礼的台?
成功了,林声望更高;失败了,罗德礼会把责任推给林,而且自己这个通知林去的主任也脱不了干系。
怎么选都不对。
……
3号手术间里,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了十分钟。
罗德礼等不及了。
他知道张振华那边靠不住,一咬牙,直接拨通了副院长办公室的电话。
“陈院长,我是罗德礼。我在3号手术间做一台阑尾手术,遇到了棘手情况……您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陈继学听到罗德礼焦急的声音,皱起眉头:“什么情况?”
“阑尾找不到。粘连非常严重,我已经找了一个多小时了……”罗德礼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陈继学心里一沉。
罗德礼虽然水平有限,但做个普通阑尾手术还是没问题的。连他都找不到,情况恐怕真的很复杂。
“我马上来。”
五分钟后,陈继学穿着洗手衣出现在3号手术间。
他没有多说,刷手、穿衣、上台。
“情况?”
陈继学站到主刀位。
罗德礼赶紧让开位置,语速很快地汇报:“病人男性,52岁,典型转移性右下腹痛,压痛反跳痛明显。打开后发现盲肠区域粘连严重,已经全部分离了,但找不到阑尾。异位部位也都探查过了。”
陈继学点点头,伸手进入腹腔。
他仔细探查。
十分钟后,陈继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也找不到。
腹腔内的粘连确实很重,但已经被罗德礼分得差不多了。
盲肠完全游离,按理说阑尾应该很容易找到。
除非它根本就不在通常的位置,或者……已经萎缩到几乎看不见?
又探查了五分钟,陈继学抬起头,神色凝重:“确实找不到。可能是阑尾萎缩,也可能是腹膜后阑尾完全被包裹了。但无论如何,现在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他看向罗德礼:“考虑关腹吧。术后加强抗感染,密切观察。如果真是阑尾炎,症状可能会再发,到时候再做。”
关腹?
罗德礼脸色发白。
阑尾炎手术打开肚子找不到阑尾,最后关腹,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外科混?
“陈院长,再找找吧……”他哀求道,“也许就在哪个角落里……”
“我已经找得很仔细了。”陈继学摇头,“不能再找了,手术时间太长对病人不利。”
手术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陈院长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无奈。
刘兴旺站在一旁,看着台上僵持的局面,又想起林上午神乎其技的粘连分离技术,忍不住再次小声开口:“陈院长……要不要请林医生来看看?他上午做那个腹腔粘连松解,手感特别好,也许他能……”
“刘兴旺!”
罗德礼猛地转头,厉声训斥,“陈院长都找不到,林凭什么行?你还有完没完?”
陈继学却抬手制止了罗德礼。
他说道:“林上午那个腹腔粘连,确实处理得漂亮。”
陈继学想了几秒,对巡回护士说:“打电话到创伤科,请林医生来手术室一趟。就说……我请他过来会诊。”
“陈院长!”罗德礼急了。
陈继学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罗主任,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林在腹腔探查和粘连处理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让他来看看,万一有发现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没有,我们再关腹也不迟。但至少,我们尽了全力。”
罗德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颓然地低下头,感觉前所未有的屈辱。
自己做了二十年外科主任,现在竟然要一个厂医出身的年轻医生来救他的台。
而且,还是当着陈院长的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