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办法？”
王志强原本已经黯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林，你有什么办法？这种特殊的器械，能去哪里找？”
王母和王父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林。
林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肯定地说：“国内没有现成的，我们可以找县里的五金加工厂或者机械厂，按照需要的规格尺寸，去定制一套。”
“定制？”
王志强愣住了，这个想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医疗器械，尤其还是这种听起来就极其复杂的骨科器械，还能找五金厂定制？
王父推了推眼镜，半信半疑道：“林医生，这……这能行吗？那些厂子能做得出来吗？这东西可是要穿到骨头里去的，精度要求肯定非常高吧？”
林点头：“只要图纸画得足够清楚、详细，材料选用合适的不锈钢，县里技术好一点的厂子，应该能做出来。”
林继续道：“这种器械的结构原理并不算最复杂的机械，核心是精度和材料的生物相容性，我们可以先画出详细的草图，标注清楚每个环的直径、厚度，连接杆的长度、螺纹规格，以及固定钢针的孔径和锁紧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找本地厂子定制，价钱肯定比去省里大医院做手术，加上路费、住宿费、伙食费要便宜得多。只要成功做出来，阿姨的腿就有希望了。”
这番话，像一阵春风吹散了阴霾。
王母的眼睛再次湿润了，“林医生，你……你说的是真的？我这把老骨头，真还能治？”
“阿姨，我说能治，就一定能治！”林认真地点头。
王志强激动地站了起来，“太好了！林，需要我做什么？我虽然不懂器械设计，但跑腿、联系工厂我都可以！”
“先不急。”
林示意他坐下，“等我回去，把器械的草图详细画出来。图画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找合适的厂子谈。”
希望重新点燃，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愉快起来。
王母不停地给林夹菜：“林医生，多吃点，真是让你费心了，想了这么好的法子。”
“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林或者小林就行。”林说道。
王母一边给林盛汤，一边关切地问：“小林啊，听强子说你是从红星机械厂调过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都在老家吗？”
这个问题让林动作微微一顿。
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知道原身母亲早逝，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卫校。可他还没毕业，父亲就去世了。
靠着父亲生前的一点关系，毕业后进到了机械厂。
可以说在这个世界是孑然一身。
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家里……没什么人了。父母都走了，现在就我自己一个。”
这话让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志强一家都没想到这个医术高超、沉稳能干的年轻医生，身世竟然如此孤单。
王母眼里立刻充满了怜惜，语气变得格外温柔：“哎哟，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工作生活都不容易。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常来吃饭！强子，你听到了没？多带小林回来！”
王父也点头道：“是啊，小林医生，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虽然不是亲戚，但在一个医院工作就是缘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林心里微微一暖。
穿越以来，他一直忙于适应和证明自己，这种来自长辈的、朴素的关怀，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属于这个年代的温情。
“谢谢叔叔阿姨，那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林笑着应下。
饭后，又坐着聊了会儿天，看了会儿电视，天色已晚。
王志强推出自行车，要送林回医院宿舍。
“不用送了，强哥，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没多远。”林推辞。
“那怎么行，天都黑了，我送你到宿舍楼下。”王志强坚持。
两人再次骑上二八大杠，穿行在夜晚的县城街道上。
快到县医院时，经过急诊科门口，里面人声嘈杂，似乎比白天还忙乱。
“进去看看？”王志强停下车。
林点头。
两人走进急诊。
只见不大的诊室里挤满了人。
哭喊声、呻吟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混作一团。
一个头部外伤流血不止的工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旁边一个捂着肚子喊疼的中年妇女几乎被挤到角落；更里面，一个只是手指割伤的小伙子却大呼小叫，占着诊床不让。
唯一的急诊医生和两个护士忙得团团转，满头大汗，根本顾不过来。
先来后到完全乱了套，病情轻重也没有区分，谁喊得响、谁有关系，似乎就能先得到处理。
“这太乱了！”王志强皱眉，“重伤的得不到及时处理，轻伤的反倒占着资源。”
林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紧锁。
这种状况在他前世是绝不允许出现的，高效的急诊分诊是抢救生命的第一道关卡。
“丁主任在吗？”王志强问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
“丁主任在后面休息室！”护士头也不回。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后面的医生休息室。
急诊科主任丁一水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的男医生，正端着搪瓷缸喝茶，对前面的混乱似乎习以为常。
“丁主任。”王志强打招呼。
“哟，王医生，林医生，这么晚怎么到我们急诊来了？”丁一水放下缸子，语气热情。
“路过，看到外面有点乱，进来看看。”王志强说道。
丁一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嗨，哪天不这样？晚上就这样，人手少，病人杂。习惯了就好。”
林开口道：“丁主任，这样不是办法。重伤和轻伤混在一起，容易延误危重病人的救治。我建议可以建立一个简易的分诊制度，病人来了先快速评估，按病情紧急程度分区处理。比如，危重抢救的进抢救室，急症但不危及生命的在诊室按顺序处理，轻微伤的可以简单处理。”
丁一水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打量了林几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林医生，你刚来医院可能不清楚情况。咱们县医院就这么大点地方，急诊科就这几个人，还分什么区？能处理过来就不错了！你说的那一套，是省里大医院搞的，咱们这儿不适用！病人来了，谁急就先看谁，大家也都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生硬：“再说了，有些病人是熟人介绍来的，领导打招呼的，你说按病情分，那人家来了，你是看还是不看？林医生，你是创伤外科的医生，做好自己科室的工作就行了，急诊科怎么运作，我们自己有数，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现有的混乱中，存在着人情和关系的空间，建立规范的分诊制度，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和便利。
丁一水作为主任，显然不想改变现状，更反感林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王志强脸色有些尴尬，拉了拉林。
林看着丁一水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多说无益，只是点了点头：“丁主任说的是，是我多了。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和王志强离开了急诊科。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志强叹了口气：“丁主任就那样，老资格了，觉得怎么方便怎么来。你说的分诊制度我觉得很好，但要推行，难。”
林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医疗规范的建立必然会遇到阻力，尤其是触及旧有习惯和利益的时候。
但他并不着急，有些事情，需要时机。
回到单身宿舍，林没有立刻休息。
他找出一叠白纸和铅笔，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开始绘制ilizarov环形外固定架的草图。
得益于前世的深厚功底，他画得很快。
主结构环、连接杆、万向关节、贯穿骨骼的克氏针及固定夹……每一个部件都比例精确，标注了关键的尺寸、螺纹规格和材质要求。
他还画了几张装配示意图和固定在肢体上的效果图，并在一旁用文字简要说明了器械的工作原理。
通过逐步调整连接杆的长度，对截骨断端施加持续、稳定的牵张力，利用骨骼自身的再生能力，在矫正畸形的同时实现肢体延长。
一直画到深夜，一套详细的设计草图终于完成。
第二天一早，林提前来到创伤科办公室。
王志强也来得早，正翻看这病历。
“强哥，过来看看。”林拿出昨晚画的草图，放到办公桌上。
王志强凑过来一看，眼睛立刻瞪大了。
图纸上那结构精巧的环形框架，清晰明确的标注，还有那原理说明。
虽然他看不太懂所有的机械术语，但能感觉到这份图纸的专业和详尽。
“我的天……林，这……这都是你昨晚画的？”王志强难以置信，“这图画得太清楚了！连螺丝的规格都标了！你以前学过机械制图？”
“略懂一些。”
林指着图纸，开始给王志强讲解，“你看，这几个主环套在肢体外围，用这些特制的钢针穿过骨骼，固定在环上。这里，还有这里，是连接杆，带有精密的螺纹。手术后，每天通过旋转这些连接杆上的螺母，就能以每天大约1毫米的速度，缓慢地将截骨断端分开。骨骼会在分离的间隙中不断生长，最终达到延长和矫形的目的。”
王志强听得入神，仿佛看到了母亲萎缩的小腿在这样精妙的器械帮助下，一点点变直、变长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