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
她不甘心,蹲下身把手伸进炕洞。
炕洞深处有个破木箱子,半截露在外头。
她使劲往外拽,拽得木头底板刺啦刺啦响。
出来了!
箱盖一掀,里头一层油布,裹着个长条东西。
张桂兰剥开油布。
枪管子乌黑发亮,木头枪托老长,比猎户的土铳沉上好几倍,一只手压根拎不动。
枪托上刻着横竖道道的字儿,看不认得,枪管后头还打着个圆戳,深得几乎扣进木头里。
她拿两根手指头捏了捏枪托边儿,跟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
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h在地上。
心脏砸着肋骨,一下赶着一下跳。
这玩意儿跟民兵开大会时扛着操练的不一样。
也不是打猎用的土铳。
这是军用步枪!
杨林松,私藏军用步枪,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张桂兰的手哆嗦着把油布裹回去,塞回箱子,推回炕洞。
她连滚带爬进了自家屋,反手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
“去哪了?”
屋里没点灯,冷不丁炸出一声响。
张桂兰吓得嗓子眼一咸,差点叫出声来。
她抬头一瞅,杨金贵蹲在炕沿底下,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阴沉的脸。
“没……没去哪,上后头撒泡尿。”
张桂兰心虚,直打哆嗦。
杨金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撒尿能撒到隔壁那屋里去?”
张桂兰见瞒不住,干脆交代了:
“枪!打仗用的那种大家伙!”
眼里的贪光乱窜。
“那傻子私藏军用步枪,那是掉脑袋的重罪!咱要是往公社一举发,那傻子指定得进局子。他那两间房,还有立功发的五百块钱,不全得回咱手里?”
杨金贵没接茬,又重新装了一锅烟,手指头却在火柴盒上抖个不停,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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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墙根底下,老刘头蹲着没走。
黑皮凑过来,压低嗓门:“老刘师傅。”
老刘头哼了一声,没转头。
黑皮搓了搓手,嘴唇动了两下,攒了半天的话终于说出口:
“我以前在鬼市混,觉着胆大就是本事。谁的场子都敢踩,谁的货都敢截,觉着自个儿算条汉子。”
他吸了吸鼻子。
“跟着杨爷这几天……才晓得以前那叫啥汉子,那叫莽。”
老刘头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黑皮接了。
老刘头划着火柴,手拢着火苗凑到他嘴边。
黑皮叼住烟,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着。
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
他盯着那点火星子,嘴唇动了动:“下回有事,算上我一个。”
老刘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劲儿不大,可落得结实。
两人蹲在墙根下,谁也没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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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院子里。
人都散了。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把羊皮图从兜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加粗方框,旁边仨字快要刻穿皮纸。
爹落笔的时候,手劲指定小不了。
杨林松把图折好揣回去,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间的三棱刺,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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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张桂兰家。
油灯捻得老小,豆大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
杨金贵呼噜声震天响。
张桂兰翻来覆去,被子蹬了盖、盖了蹬,那杆大枪的影子在脑子里咋都撵不走。
她一把推醒杨大柱。
杨大柱迷迷瞪瞪睁开眼,嘟囔:“干啥……”
张桂兰凑到他耳朵根子上:
“明儿一早,你去大队部门口盯着,瞅那个傻子出村没有。他一走,咱就去公社。”
杨大柱一激灵,困意散了大半:“去公社干啥?”
张桂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劲儿不大,可脆生生的:
“没出息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那两间房,那些东西,都该是杨家的。
那杆枪,不只是烫手山芋,那是她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张牌。
可手里攥着牌,腿还是在被窝里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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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
屋檐底下一地烟头,跟雪搅在一块儿,灰白灰白的。
周铁山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鞋底,望向黑瞎子岭的方向。
山脊线埋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啥也瞅不见。
风灌进领口,骨头缝里都发紧。
他把手插回兜里,手指碰到那封电报,纸角早就被攥皱了。
“林松。”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叫风扯碎了大半。
“那扇门得快点开。”
停了一下。
“姓郑的,他不会空手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