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往前站了一步,将李桂花护在身后,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周建国,我们已经离婚了,请你不要为难桂花。”
周建国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酒精的熏蒸下布满红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高远。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脏话都伤人。
那是一种看透了带着怜悯的讥诮。
他把高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沾着血污的白衬衫上停了停,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为难?”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一个高级工程师,跑到我家门口,跟我说为难?”
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以为高级工程师都是干大事的,没想到也喜欢捡别人扔掉的破鞋。”
“你!”
高远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要不是嘴角还疼着,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我什么?”周建国又灌了一口酒,眼神却越发清明,“我说错了?这双鞋,不合我的脚,磨得我满脚是泡,你喜欢你拿去穿,尺寸不合适,自己削足适履,别再跑到我面前来喊脚疼。我嫌晦气。”
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建国骂道:“周建国,你混蛋!你把话说清楚,谁是破鞋!”
“谁应声谁就是。”周建国看都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高远身上,“怎么?解放了的新时代女性,连收拾自己东西的胆子都没有?还要带个保镖?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把你那几件破烂衣裳给烧了?”
他这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滚刀肉模样,让高远满肚子爱情自由的大道理一句也说不出来。
在周建国这种赤裸裸的鄙夷面前,那些词汇显得虚伪又可笑。
李桂花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冲进里屋,胡乱地把自己的衣服往一个旧包袱里塞。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衣柜里还挂着周建国的工装,上面有熟悉的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她抓起自己的衣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小虎的百日照。
照片里的小家伙咧着没牙的嘴笑得正欢。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伸手想去拿,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还能要这个儿子吗?
她自己工作都丢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外屋,周建国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里屋。
“高级工程师,工作找好了吗?是去首都的研究所,还是南方的特区?”他慢悠悠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小刀刮着高远的脸皮,“哦,我忘了,是自动离职,档案上那一笔思想作风问题可比你那工程师的职称显眼多了。”
“我听说,你们要去过好日子?住楼房,吃馆子?”周建国轻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嘲弄,“钢铁厂的工资,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现在工作没了,拿什么养?靠嘴皮子画大饼吗?还是靠你这张被人打成发面馒头的脸?”
高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话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