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箱子砸在他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反撑着,硬是用脊梁骨扛住了那几百斤的重量。
“快!快扶住!”
旁边的工人们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把那几箱货扶正,重新码好。
等到背上的重量卸去,周建国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断了一样。
“老周,没事吧?”高远从驾驶室跳下来,把他扶起来。
周建国摆摆手,想说话,却疼得直吸冷气。
“你不要命了?”高远看着他被雨水和泥浆糊满的脸,“那是货,摔了就摔了,大不了扣钱,砸坏了人怎么办?”
周建国咧嘴苦笑了一下,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扣钱……扣不起啊,这半个月工资才一百多,这一箱子就得好几百。”
他不是为了厂子,也不是为了陈兰芝,他纯粹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工钱。
他怕扣钱,怕没饭吃,怕被赶出去。
那种对贫穷和饥饿的恐惧,比皮肉之苦来得更直接。
二楼的窗户后,林正德放下了望远镜。
“怎么样?”陈兰芝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报表,头也没抬。
“挡住了。”林正德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叉车打滑,货要倒,他用身子顶住的,估计伤得不轻,刚才我看他走路都瘸了。”
陈兰芝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
“以前家里油瓶倒了,他都会绕着走,喊桂花来扶。”陈兰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现在倒是学会惜物了。”
“人总是会变的。”林正德走到她身边,给她续了一杯热茶,“兰芝,要不要……”
“不用。”陈兰芝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冷硬,“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也是个废物。”
她顿了顿,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工伤就是工伤,按厂里的规矩办。”陈兰芝合上文件夹,扔在一边,“让医务室给他拿点药,别还没干回本钱就废了,还有,告诉食堂,今晚给夜班工人加个鸡腿,大家都淋了雨,别感冒了耽误干活。”
林正德笑了,他知道,这是妻子给那个不肖子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好,我去安排。”
半小时后。
周建国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手里握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红花油,还有两片止痛片。
这是工头刚才扔给他的,说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
但他看着手里这瓶红花油,和自己之前买的那瓶一模一样。
他拧开盖子,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
这时,高远端着饭盒进来了。
“给。”高远把饭盒递给他,“食堂今晚加餐,每人一个大鸡腿,我看你走不动道,顺手给你带回来了。”
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卧着一只油光发亮的卤鸡腿,旁边还有厚厚的一层青菜。
周建国看着那只鸡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加餐。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很烂,很入味。
他一边嚼,一边觉得眼眶发热。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