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山间的一捧碎雪,在陆明渊身后响起。
陆明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邓玉堂那粗犷的脚步声随后而至,甲胄碰撞的叶片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温州总兵,在面对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时,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恭顺。
“大人,平阳、瑞安那几处的尾巴都扫干净了。”
邓玉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
“那些个跟倭寇勾结、想在水泥料子里伸手的老鼠,脑袋都已经在城门口挂着了。”
陆明渊终于转过身,看着邓玉堂,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杀人不是目的,邓总兵。”
陆明渊轻轻拍了拍城墙上已经干透的灰面,触感冰冷而坚硬。
“我们要的是规矩。温州的规矩,以后得按镇海司的来写。”
邓玉堂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人放心,谁敢坏了您的规矩,末将就让他的脑袋坏掉。”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
在那里,镇海司的旗帜正随风飘扬。
在陆明渊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温州府的贪官污吏后,这里的局势已经趋于绝对的平稳。
那些曾经盘踞在地方、试图分润海贸红利的豪强,在看到那一排排血淋淋的人头后,终于学会了什么叫敬畏。
而此时,在几百里外的杭州府,另一场风暴正在以一种更为润物无声的方式席卷开来。
杭州的雨,总是带着几分脂粉气。
林瀚文坐在布政司的后堂,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看着窗外的细雨,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
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公文。
这三个月来,他这位江苏巡抚在杭州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事情——整肃。
胡宗宪为了清缴倭寇,曾经对杭州的官员世家做出了太多的让步。
那些世家大族像是附骨之疽,吸食着这座名城的血肉,甚至在严党的庇护下,变得愈发嚣张跋扈。
但林瀚文不理会这些。
他是陆明渊的老师,更是这大乾朝堂上最清醒的几个人之一。
他知道,如果杭州不干净,东南的局势就永远是一团乱麻。
“沈大人,那是第几个了?”
林瀚文放下茶盏,看着匆匆进屋的沈文龙。
沈文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
“回大人,这是第十二个了。杭州府同知、钱塘知县……凡是跟严党那边有牵连,且在这次海贸账目里动了手的,全部拿下了。”
林瀚文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世家那边呢?”
“陈家和沈家的人在外面跪了一夜了,说是想求见大人,献上二十万两白银,充作军资。”
林瀚文发出一声冷笑。
“二十万两?他们倒是大方。”
“告诉他们,银子要收,但人也要查。”
“这杭州的天,该亮了。”
沈文龙心中一凛,他知道林瀚文这是动了真格的。
这次整肃,林瀚文没有动用太多的兵力。
他只是用那支笔,将那些官员世家之间的腌臜勾当,一笔一笔地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
那种如同剥茧抽丝般的审判,比砍头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快步走入,手中托着一份加急的公文。
“大人,温州那边过来的,是冠文伯的私信。”
林瀚文眼神一凝,接过公文,屏退了左右。
拆开信封,陆明渊那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没有太多的寒暄,只有对京城局势的剖析,以及那份关于镇海司未来蓝图的惊人构想。
陆明渊在信中告诉他,他已经向西苑递了密折。
他要林瀚文配合他,在杭州这边再添一把火。
林瀚文看着信,良久不语。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弟子,正在试图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去挑战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严党。
“明渊啊,你这是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林瀚文低声呢喃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既然弟子已经出招,做老师的,又岂能落后?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起那支陪了他几十年的狼毫笔。
在这之前,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在这个时候彻底与严党撕破脸。
但现在,他不再犹豫了。
因为他从陆明渊的信里,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大乾重获新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