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文深吸一口气,笔尖饱蘸浓墨。
这封奏折,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逾千钧。
他将严党在杭州的各种腌臜行为,从私通倭寇到侵占良田,从克扣军饷到操纵海贸,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甚至在折子的最后,直接点名了罗文龙在浙江的几个暗桩。
这是要把严党在东南的根基,连根拔起。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瀚文只觉得浑身脱力,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来人!”
沈文龙再次推门而入。
“将这份折子,交给锦衣卫驻杭州的千户,让他送往京城,亲手递呈皇上!”
瀚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回荡,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沈文龙看着那份折子,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惊天杀意,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大人……这折子一上,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林瀚文看着窗外逐渐停歇的细雨,淡淡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回头路。”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走在悬崖边上的。”
“既然要走,那就走得痛快些。”
与此同时,在温州的镇海司衙门内。
陆明渊正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年仅三岁的弟弟陆明泽。
小家伙正没心没肺地啃着一块精制的枣泥糕,碎屑掉了一身。
“哥哥,那个灰灰的泥巴,真的能盖房子吗?”
陆明泽扬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好奇地问道。
陆明渊温柔地替弟弟擦掉嘴角的残渣,眼神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那不是泥巴,那是哥哥给大乾筑的壳。”
“有了那个壳,坏人就进不来了。”
陆明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哥哥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哥哥当了大官,阿泽是不是就能一直吃好吃的?”
陆明渊哑然失笑,轻轻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你啊,就知道吃。”
“你要是再不读书,以后可就只能帮哥哥数银子了。”
陆明泽眼睛一亮:“数银子好啊!阿泽最喜欢数银子了,数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再吃!”
看着弟弟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陆明渊心中的沉重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若雪。
“信已经送出去了?”
若雪微微欠身:“回公子,已经上路了。”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深邃。
他知道,现在那两份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折子,正在那条通往京城的古道上疾驰。
一封是来自温州的“利”,用滔天的海贸之利,去勾起嘉靖皇帝心中最深处的贪婪与多疑。
一封是来自杭州的“罪”,用严党那令人发指的罪恶,去给嘉靖皇帝送上一把杀人的刀。
在这个世界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无情的是帝王。
他已经把火药桶放到了嘉靖皇帝的脚下,引信已经点燃。
现在,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一声足以震碎京城红墙绿瓦的巨响。
陆明渊看着庭院里那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翠竹,脑海中浮现出恩师林瀚文的身影。
“老师,这一局,我们必赢。”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夜色再次降临,温州府的灯火在海风中闪烁。
而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上,锦衣卫的快马正踏破夜的寂静,马蹄声如雷,溅起一路泥水。
那封承载着东南希望与血泪的奏折,正离那座巨大的、腐朽的、却又至高无上的皇城越来越近。
大乾的命运,在这一刻,被推向了一个未知的拐点。
而那个坐在西苑修仙的老人,是否已经预感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明渊不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这棋盘上的一个弈者,他已经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剩下的,便交给天意。
或者说,交给那个名为“大势”的怪物。
他抱起已经在怀里睡熟的陆明泽,轻轻地走向内堂。
步履稳健,心如止水。
这天,终究是要变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