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跟在严瀚身后,踏进了学堂。
海风裹着咸湿气,从学堂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在这座孤悬海上的小岛上建学堂,成本比本土高出数倍。
但目之所及的无垠海面,恰是最好的教材。
对船政学堂的学员来说,日日与大洋对视,远赴重洋的信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凝望里慢慢扎根。
更重要的是,远离内陆的隔绝环境,能守住初期的秘密。
“学堂的补给跟得上吗?”陈林停下脚步,眼神刚好对上严瀚,语气平静地问道。
严瀚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能撑住。就是风浪大的时候,补给会耽搁些,这点我们都能理解。只是那些洋人,总爱嚷嚷。”
他不是要告黑状。
只是有些洋人实在过分。
物资紧张时,他早已让后勤把好东西都紧着洋人用。
学员们顿顿喝稀粥填肚子,这些洋人却非黄油面包不食,稍不如意就拍桌子抱怨。
陈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透着冷意:“以后不必特殊对待。他们是来当老师的,我付了真金白银,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谁要是再挑三拣四,不想干就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在咱们这儿,他们的航海经验有用。到了洋人堆里,他们未必比普通水手强多少。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国人向来有尊师重道的情结,但在陈林这里,只有甲方乙方的规矩。
现在,他是实打实的甲方爸爸。
严瀚心中一凛,连忙拱手应道:“是,会首。属下记住了,回头就去安排。”
离开学堂,两人直奔造船厂。
海边的风更烈了,吹得工人们的号子声忽高忽低。
船坞的修建已近尾声,巨大的木架矗立在岸边,像蛰伏的巨兽。
岸上堆着小山似的木料,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硬木,专门为后续造船准备。
岛上造船,成本太高。
所以这座造船厂规模不大,主要用途不是量产船只,而是给船政学堂的学员们练手用的。
让他们从画图、下料、拼接开始,一步步熟悉造船的全流程。
陈林望着忙碌的工地,拍了拍严瀚的肩膀:“严督办,船政局是咱们保国会海军壮大的根基,你的担子很重。但不用有压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保国会都是你的后盾。”
针对严瀚提的补给问题,陈林已经有了对策。
为了解决物资运输不稳定的隐患,他打算在岛上建几座大型仓库,提前囤积足够的粮食、药品和各类物资,风浪大的时候也能从容应对。
为了不打扰大家读书,等到日头偏西,学员们下课的钟声响起,陈林才走进学堂。
严瀚早已安排好,十几名学员整整齐齐地在教室等候。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学员服,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神却格外清亮。
出乎陈林意料,学员们开口问的,不是伙食差、住宿简陋这些生活问题。
“会首,我们的训练舰,什么时候能到?”一名高个学员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期待。
其他学员也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林身上,满是期盼。
陈林确实答应过他们,要配一艘蒸汽动力的训练舰,上面还会安装火炮。
对这些渴望远航的年轻人来说,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是纸上谈兵,只有真正登上蒸汽舰船,亲手操作仪器、操控火炮,才算真正踏入航海的大门。
他们日夜盼着这一天,盼着能早日登船实践。
陈林看着他们炙热的眼神,心中微动。
这些年轻人,是他手中最珍贵的财富,是保国会未来的希望。
只要是合理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这些学员来自沿海各省,不少人出身大家族,本可以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渥生活。
却自愿放弃一切,来到这座艰苦的小岛上吃苦受累,图的就是心中那份朴素的民族情结――不想再让洋人在海上肆意横行,想为国人争一口气。
陈林看向众人,情绪有些激动。
“诸位,陈林要感谢大家投身华族航海事业。”
“四百年前,我们的宝船队纵横大洋,是世界上最强的海军,那时候西洋人还处在中世纪的黑暗之中。”
“数百年海禁让我们固步自封,今天我在这里建立船政局,不是为了重建宝船队,彰显国威,而是为了我华族子孙后代能够在大洋上自由驰骋。”
“让我们的子孙不被大洋封在这一片土地上,他们也能够跟洋人一般,去开拓新世界。”
……
他这段话,牢牢地刻印在学员们的心中。像是播下了一颗种子,定下了未来华族海军前进的方向。
安抚好学员,离开船政局时,天色已经擦黑。
陈林的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调转船头,向北驶入长江口。
他要去一趟川沙造船厂。
比起岛上那座小船厂,川沙造船厂才是他手中真正的造船主力。
经过两年的发展,这里早已不是当初的小作坊。
十几座船坞沿内河一字排开,日夜不停地产出。
船工规模比最初扩大了十几倍,如今已有三四千名船工在此劳作。
内河沿岸,密密麻麻的棚屋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热闹的聚居区。
人们都叫这里“船厂镇”。
白日里,船坞的敲打声、工人的号子声、蒸汽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到了夜晚,家家户户亮起油灯,灯光倒映在河面上,随波荡漾,成了长江边一道独特的风景。
……
就在陈林视察船政的同时,备夷军的武装护船工作,已经在长江沿线铺开。
九江府,湖口县。
长江与鄱阳湖在此交汇,水面开阔,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码头边,桅杆林立,人声鼎沸,挑夫们扛着货物穿梭其间,喊着号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
一支江南航运公司的船队正停靠在码头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