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由一艘蒸汽轮船领头,后面跟着五艘沙船,组成一个紧凑的编队。
他们刚从南昌府返程,船上装满了茶叶、粮食和矿石等当地特产。
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是满载而归。
水手们终于能歇口气,三三两两地跳上岸,找了家临码头的食铺。
点上几碟小菜,叫上一壶劣酒,热热闹闹地饱餐一顿――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航程,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顺流而下,一口气驶到目的地。
码头拐角的阴影里,两个穿着粗布短褂、打扮成船工模样的男人缩在那里。
一胖一瘦。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南航运的货船,像饿狼盯着猎物。
胖子凑到瘦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兴奋和急切:“老大,你看咋样?抢不抢?这家江南航运的生意做得极大,江面上一半的货船都是他们的。你看那船的吃水深度,绝对是满载,里面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瘦子眯着细长的眼睛,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狠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牙道:“抢!怎么不抢?再不抢,弟兄们就要断粮了!”
近来江面上的小型船队越来越少,官府查得也严,他们这些水匪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再没生意上门,手下的弟兄们就要散伙了。
食铺里的水手们酒足饭饱,打着饱嗝,陆续回到船上。
几个船工拎着沉甸甸的食盒,登上了领头的蒸汽轮船。
轮船上同样装满了货物,但单独隔出了一间生活舱,供船员和护卫休息。
此时,生活舱里灯火通明。
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军人围坐在一起,姿态端正。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排长,名叫郭存礼。
他身材挺拔,眼神锐利,虽然手下只有十四个人,凑不齐两个完整的班,但队伍纪律严整,没有半分松散。
“都把学习本拿出来。”郭存礼的声音清晰有力,“今天咱们学十个汉字,还有对应的词语,都认真记,等会儿我要抽查。”
他正带着手下的士兵学习。
这是备夷军的规矩。
不管日常训练多累,每天都要抽出两个小时学习文化。
陈林对他们的要求很明确:不管入伍前是什么文化水平,两年之内,必须达到初小文化程度,掌握至少一千五百个汉字,能熟练读写。
哪怕现在正在船上执行护卫任务,郭存礼也没落下这项要求。
在备夷军,文化水平是晋升的硬指标。
想当军官,没文化绝对不行。
连队一级专门设了文化教员,负责士兵的思想文化教育,还要随时掌握士兵的思想动态,逐级上报。
到了班排一级,没有专门的教员,这项工作就落到了班长、排长的头上。
郭存礼拿起写着汉字的纸片,逐字讲解。
士兵们听得认真,时不时低头在粗糙的草纸上写写画画,遇到不懂的就举手提问。
“排长,”自由讨论环节,一名皮肤黝黑的士兵举手问道,“咱们现在是在九江府吧?为啥叫九江府啊?难道这里有九条江?”
郭存礼是赣省人,对本地的情况熟悉。
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是淮北流民出身,对这些地理知识一无所知。
他笑了笑,耐心解释:“你们还真问对人了。我听咱们连的周教员说过,古人以‘九’为多。先秦的时候,这里是荆扬二州的交界地,长江干流和赣江、修水、鄱江这些支流都在这里交汇,水网密集,所以就叫了‘九江’这个名字。后来汉朝设了九江郡,这个名字就一直沿用下来了。”
说到这里,郭存礼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提醒道:“你们从这个名字里,就没联想到什么?”
一名年轻战士立刻举手,眼神明亮:“排长,您是不是想说,这里水网多,河道复杂,容易藏水匪?”
“小五说得对!”郭存礼赞许地冲他竖了竖大拇指,“脑子转得快。这里河道交错,芦苇荡又多,确实是水匪出没的高发地带。”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提高警惕。轮流值守,密切观察周围动静。一旦出现危险,都别慌,按照咱们事先操练好的预案行动,听我指挥!”
“是,排长!”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没有半分怯懦。
就在这时,舱门被推开,几个船工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郭排长,弟兄们辛苦了!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里有九江特色的米粉蒸肉,还有热乎的豆乳,都趁热吃。”
这是船队负责人特意交代的。
备夷军的弟兄们一路护送,辛苦了,一定要好好招待。
更何况,郭存礼以前也是船帮出身,跟这些船工们早就认识,交情不浅。
一名船工从食盒里掏出一个小酒壶,递了过去:“郭排长,还有一壶桃花酿,度数不高,弟兄们分着喝点,解解乏。”
郭存礼接过食盒,却把酒壶推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好意,酒就不用了。执行任务期间,不能饮酒,这是军纪。”
他其实也好酒,但更珍惜现在的排长职位。
备夷军的待遇,在陈林看来或许不算高,但在这个年代,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预期。
除了丰厚的薪俸,家人还能享受优待:孩子可以免费进陈林创办的学堂读书,父母生病看病有补贴,家里遇到困难,军队也会出面帮忙。
这份安稳和体面,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绝不会因为贪杯,坏了军纪,丢了这份差事。
米粉蒸肉香气浓郁,肥而不腻。
士兵们平日里在船上,吃的跟船工们一样,都是简单的糙米饭和咸菜,能填饱肚子就行。
此刻吃到这样的美味,一个个吃得格外香甜。
休整完毕,船队缓缓驶离湖口县码头,向东顺流而下。
船身劈开江面,激起阵阵浪花。
出了鄱阳湖,江面豁然开阔,水流也平稳了许多。
水手们明显放松了不少,有的靠在船舷上抽烟,有的闲聊打趣。
蒸汽轮船在前面开路,烟囱里冒出阵阵白烟,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
后面一长串沙船紧紧跟上,像一只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子,在江面上稳稳前行。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江边芦苇荡里,几十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那些藏在芦苇丛中的身影,手持刀枪,气息隐蔽,像一群蛰伏的猎手,早已做好了突袭的准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