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把筷子放下,圆脸上很认真在思考。
她想了想,才笑着说道:“一开始是有点。”
“我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就是村里杀年猪了。可今天你拧断那小子手的时候,咔嚓一声,我听着都觉得疼。后来你砍他脖子……血溅得那么高。”
春娘说着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那里也凉飕飕的。
女孩静静听着。
赵定山却突然笑了一声,他没说话,趁着二人聊天扒拉着菜吃。
“可后来我一想,那小子就是该打,就是该杀!他踩定山的胸口,还想拿刀劈我!要不是你,今天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们俩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定山以前在军中也杀过人,杀的是北境的蛮子,是来抢我们粮食、烧我们屋子的外敌,杀这种人,有什么好怕的?”
春娘说得激动,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粥都晃了晃。
“杀人是对外,保护的是自己人,只要杀的是该杀的,护的是该护的,那杀人就不是造孽,是本事。”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的……”
春娘眼神变得十分认真,“那小子明明是修士,却对百姓动手,那他就该死。”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现在不怕了,我还觉得挺痛快。”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这样就可以不怕么?”
她的语气很轻。
像在问春娘,又像在问自己。
春娘咽下萝卜,理所当然说道,“不然呢?道理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
女孩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筷子,老老实实扒拉着粥米,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修士五谷不食,天地供养,她其实不需要这些凡间的食物。
但她还是全部吃光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屋里很暖,粳米很香,馄饨更香。
不知不觉,她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眼泪和饭的滋味有些咸,又是如此难得。
她生命中唯有这几日如此安宁。
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复仇。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日子可以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饭吃得很安静,对三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春娘满是赞赏地看着女孩,对她认真吃饭,不浪费粮食的行为很是满意。
她对她满意的地方很多。
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
就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女儿。
她比赵定山小些,却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如果她有孩子,也大概长这么大了。
她的孩子或许会像赵定山一样高大憨厚,又或许会像她一样泼辣能干。
孩子会长大,会读书,会像娘家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围着她叫娘,跟她要糖吃。
如果她有孩子,她希望也是个女孩。
春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帮她擦去嘴角的一粒米。
她的动作很轻。
女孩没躲,也没什么不适。
春娘的声音有些恍惚,“如果我要是能有一个你这样的闺女……”
“长这么俊,还这么厉害,能护着家里人……那我得高兴死。”
春娘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不,不行,孩子太厉害,遇到的人也厉害,刚捡到你的时候,你那一身的伤哟……”
就在这时,赵定山突然道:“你一个人在外好几天,你爹娘会不会担心你?”
女孩听到那两个字,没什么反应,她平静道:“我没有爹娘。”
赵定山和春娘一愣。
“他们也不在乎我死不死。”
女孩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春娘却感到一股极致的酸涩。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