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旻忽然觉得,在这双眼睛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我”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小时候是没养好。”
话开了头,后面的就关不住了。
这些话,他憋了太多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不知怎的,对着曾祖母,她却有了倾诉的勇气。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了。”祁旻声音越来越低,“我爹那会儿正宠着柳姨娘,连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洛晴川眉头皱了下。
“我从小是奶娘带着的。”祁旻继续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奶娘是柳姨娘找来的。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常常不给我饭吃。说我夜里闹,说我不听话,说我不配吃好的。”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些抖:“有一回我饿坏了,偷吃了厨房半块点心,被她发现,她把我关在柴房里,关了一整夜。那年我五岁。”
廊下的风忽然凉了。
洛晴川没催他,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大了些,懂事了,知道去跟祖父告状。”祁旻苦笑,“可祖父那会儿正忙着朝里的事,又要培养大哥。每次去,他都说知道了,会管,可转头就又忘了。”
“你爹呢?”洛晴川轻声问。
祁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爹?爹心里只有柳姨娘生的那个野种。明明比我小两岁,却什么都有,好衣裳,好笔墨,好先生。我呢?我连吃饱饭都得看人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七岁那年,我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奶娘怕担责任,才去禀报。祖父这才知道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后来奶娘被打发出府,我也换了人照顾。可身子已经亏空了。”
祁旻摸了摸自己的头,“夫子总说我读书不用心,记性差。我不是不用心,我是真记不住。脑子里像蒙了层雾,怎么拨都拨不开。”
他说完了,廊下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其他学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衬得这里更静了。
洛晴川很久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她的曾孙,本该锦衣玉食,万千宠爱长大的卫国公府三少爷,却因为父亲的昏聩和下人的刻薄,生生被耽误了这么多年。
心里那股火,一点点烧起来。
“祁雍”她念出孙子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卫国公。”
祁旻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洛晴川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可此刻脸上没半点笑意,眼神沉得吓人。
“太奶,你别生气。”祁旻有些慌,“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洛晴川看着他,“这些事憋在心里多久了?”
祁旻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委屈了就该说,受苦了就该喊。”洛晴川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你没错,错的是那些该照顾你却没尽到责任的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你祖父后来可知道这些?”
祁旻点点头:“祖父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把爹叫去训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来我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吃穿用度也按嫡子的份例来了。可是”他声音低下去,“可是有些东西,补不回来了。”
比如亏空的身子,比如被耽误的脑子,比如那些年积在心里的委屈。
洛晴川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平事,可轮到自家后代受这种罪,还是压不住怒气。
好一个祁雍。
好一个宠妾灭妻的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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