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离开便利店仓库后,我沿着背街小巷往城南方向走。
夜很深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把石板路照得斑驳陆离。我走得很小心,尽量让脚步轻些,但怀孕的身体变得笨重,每一步都显得拖沓。
腹中的胎儿一直很安静。那种深沉的休眠还在持续,可我知道他醒着。他在听,在看,在感知周遭的一切。偶尔经过某些地方——比如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一口封死的古井,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他会轻轻震动,像在辨认什么。
他在认路。
三百年前的路。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停下脚步,靠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喘气。手掌下意识地抚上腹部,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个隆起的弧度。硬硬的,温热的,像揣着一块会呼吸的暖玉。
“你记得这条路,对吗?”我轻声问。
没有回应。但下一秒,我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同样的巷子,却是青石板铺就,干净平整。两旁是木结构的房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夜色中,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正匆匆前行。她怀抱着什么,用红绸仔细裹着,只露出一角——是个婴儿的襁褓。
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但我认得那身红衣,和守祠人留给我的那件襁褕一模一样。
画面一闪而逝。我甩甩头,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深,两侧的房屋渐渐变得破败。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响声。
前面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往更窄的巷道,右边稍微宽敞些。我正犹豫该走哪边,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胎儿在警告。
我立刻停下,躲进一处门洞的阴影里。几秒后,右边那条路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密,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行走,但步调完全一致。我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四个黑衣人。
和旧祠堂里那些一样,穿着宽大的黑袍,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他们排成一列,步伐僵硬地走过岔路口,转向右边的巷道。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像人形,更像某种多足爬虫,在地上蠕动。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转动头部,像在搜寻什么。其中一个在经过我藏身的门洞时,突然停下脚步。
面具转向我这边。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手按在腹部,准备随时放出金光——虽然我不知道那力量还能用几次。
黑衣人盯着门洞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抬起手,伸向面具。我以为他要摘下面具,可他的手却直接插进了面具的眼洞。
两根惨白的手指从面具里伸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划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光痕。那些光痕没有消散,而是像蛛网般扩散开来,覆盖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在探测。
光痕扫过门洞的瞬间,我腹中的胎儿突然一震。一股暖流从他所在的位置涌出,迅速流遍我的全身。我感觉到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像一层隐形的护盾。
红色光痕扫过我的身体,却没有停留,像没探测到任何东西一样继续扩散。黑衣人收回手,手指从面具眼洞里抽出来时,上面沾着黏稠的黑色液体。
他发出一种古怪的、像是喉咙漏气的声音,然后转身跟上同伴,消失在右边的巷道深处。
我瘫软在门洞里,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谢谢。”我摸着腹部,轻声说。
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等黑衣人走远,我迅速离开门洞,选择左边的巷道。这次不敢再犹豫,脚步加快了许多。腹部的胎儿没有再发出警告,似乎这条路是对的。
巷子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两侧是高大的砖墙,墙头上长满杂草。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细线,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墙上有很多刻痕,像是用指甲或利器划出来的。我凑近去看,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出那些痕迹的内容——
全是名字。
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有些还清晰可辨。我看到了“李秀娥”、“王翠花”、“陈素珍”都是女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从六十年前开始,每隔几年就有一个。
最近的一个是:“赵春梅,戊戌年七月初十”。
七天前。
我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名字,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这是守祠人名单。
这是守祠人名单。
所有怀过“钥匙”的女人,所有曾经的“容器”。
而赵春梅我想起来了。七天前的新闻,城南有个独居老太太猝死家中,死后三天才被发现。报道说叫赵春梅,七十三岁,无儿无女。
她也是守祠人?还是说,她是上一任“容器”?
墙上的名字突然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那些光从刻痕里渗出来,顺着墙面向下流淌,最后汇聚到我脚边。
血液般的光流在地上蜿蜒,组成一个箭头,指向巷道深处。
它在引路。
我跟着血光箭头往前走。巷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墙。死路?
血光箭头在墙根处停住,然后向上蔓延,在墙面上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一扇很矮很窄的门,像是给小孩子通过的。
我伸手去推,墙面纹丝不动。可当我的手掌贴上那扇“门”的瞬间,腹部突然传来剧烈的胎动。胎儿在翻腾,在挣扎,像要冲出来。
同时,墙上那扇血光勾勒的门突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我犹豫了。
进去,可能会找到答案,也可能会踏入更深的陷阱。不进去,黑衣人还在附近游荡,天亮后更无处可藏。
腹中的胎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在传递一个情绪:
急迫。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那扇矮门。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陡,石阶表面湿滑,长满青苔。我扶着墙壁往下走,黑暗中只能靠触觉摸索。阶梯螺旋向下,走了大概三四十级,终于到了底。
底下是个很小的石室,四壁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很完整,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红衣,样式古老。骸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里——骨盆的位置——卡着一个东西。
一个青铜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