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巴掌大,表面锈蚀严重,但能看出刻着精细的花纹。花纹的样式,和我腹部浮现过的符文有七分相似。
我走近石床。骸骨的头颅转向门口的方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我,像在等待。我在石床前跪下,犹豫片刻,伸手去拿那个青铜盒子。
指尖触到盒子的瞬间,整个石室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全是血红色的,和我刚才在巷道墙上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在墙壁上游走,最后全部涌向石床,钻进骸骨里。骸骨开始发出红光,每一根骨头都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液。
然后骸骨坐了起来。
我吓得后退,脊背撞上墙壁。骸骨慢慢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向我。它的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来了。”
声音很老,很干,像枯叶摩擦。
“你是谁?”我声音发抖。
“赵春梅。”骸骨说,“最后一个守祠人——在你之前。”
“你是七天前死的那个老太太?”
骸骨点头,动作僵硬:“但不是猝死。是我自己来的这里,完成了最后的仪式。”它抬起骨手,指了指自己骨盆位置的青铜盒子,“这里面,是所有守祠人的记忆。六十年的,一百二十年的,三百年的所有。”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必须知道真相。”骸骨说,“完整的真相,而不是墨凌渊和南君寒告诉你的那一半。”
它从骨盆里取出青铜盒子,递给我。盒子很轻,轻得像空的。我接过时,感觉掌心一阵刺痛,盒子表面的花纹像活了一样蠕动,扎进我的皮肤。
然后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感受。无数个女人的恐惧、痛苦、挣扎、绝望,像洪水般冲进我的脑海。我看见了她们——所有守祠人,所有“容器”。
我看见六十年前,一个叫李秀娥的年轻女人,在七月十五子时被绑在旧祠堂的枯井边。她怀胎十月,腹中的胎儿却在最后一刻被活生生剖出。那个胎儿没有哭,反而在脱离母体的瞬间睁开了眼睛,眼里是成年人的冷漠。
我看见一百二十年前,王翠花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辰,做了同样的事。只是那一次,剖出的胎儿已经长出了牙齿,咬断了接生婆的手指。
我看见一百二十年前,王翠花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辰,做了同样的事。只是那一次,剖出的胎儿已经长出了牙齿,咬断了接生婆的手指。
我看见一百八十年前,两百四十年前,三百年前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仪式。唯一的区别是,随着时间推移,胎儿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人。
直到三百年前那一次。
记忆在这里变得清晰。我看见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就是我在巷子里闪回中看见的那个。她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交给那些等待的黑影,而是转身跳进了枯井。
井底不是水,是一道发光的门。
女人用最后的力气,把婴儿按进门上的一个凹槽。婴儿发出凄厉的哭声,身体开始融化,化作金色的液体,流进门缝里。门上的光芒骤然暗淡,然后彻底熄灭。
女人死了。婴儿也死了。
但他们用生命,把那扇门重新封上了三百年。
记忆结束。我瘫坐在地,青铜盒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盒盖开了,里面空空如也,所有记忆已经全部给了我。
“看懂了吗?”赵春梅的骸骨问。
我点头,泪流满面:“三百年前,有人用婴儿封印了那扇门。现在墨凌渊和南君寒想用我的孩子重新打开它。”
“不止。”骸骨说,“他们要的不是打开,是彻底毁灭。三百年前的封印已经松动,现在就算用同样的方法,也只能再封几十年。所以他们想干脆打开门,释放里面的东西,然后取而代之。”
“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骸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回答。然后它说:
“是‘天道’的残骸。”
“什么?”
“上古时期,天地初开,阴阳有序。后来有场大战,打得天崩地裂,‘天道’——维持世间平衡的法则——被打碎了。大部分碎片消散了,但最大的一块被封印在了那扇门后。”骸骨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墨凌渊和南君寒,他们是那场大战中幸存者的后代。三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方法,想要吞噬那块‘天道’残骸,成为新的法则制定者。”
它指了指我的腹部:“你的孩子,是用秘法培育的‘容器’,能同时承载阴阳,也能承受‘天道’的力量。等门打开,他们会把孩子扔进去,让他吸收残骸,然后”
“然后杀了他,夺取力量。”我接下去,声音冰冷。
骸骨点头:“所以你不能让他出生。至少在旧祠堂,在七月十五子时,不能。”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一个人。”骸骨说,“他能帮你。”
“谁?”
“你师傅,白离子。”
我愣住:“师傅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骸骨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笑声的响动:“你真的以为,抚养你长大、教你认鬼识怪、给你护身白玉的那个人,会那么容易死吗?”
它抬起骨手,指向石室的天花板。那里刻着一幅简陋的星图,其中一颗星特别亮,闪着微弱的白光。
“他在那里等你。一直等着。”
话音落下,骸骨突然散架,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青铜盒子也随之碎裂,变成一地锈片。
石室的震动停止了。墙壁上的血色符文全部暗淡,最后消失。一切重归寂静。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手掌抚过腹部,胎儿还在沉睡,但我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师傅还活着。”我轻声说。
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我转身爬上阶梯,离开石室。回到巷道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快到了。
我要去找师傅。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