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抬手,保镖即刻退回原位。
“先算账!”刘大爷抖抖索索把欠条举起来,红手印殷红,“他欠我家三万,写着‘愿十年内还清’,现在第十二年――”
“收到。”何曦让萧雪见在窗口用长焦手机拍下欠条正反,又通过门缝递出一张《登记单》,“刘大爷,名字、电话、开户行,写清楚;村会计到场时,款项只进公账,不收现金。我们只给凭证,不收钱。”
“你不收钱,谁收?”有人不满。
“村帐。”何妁从内屋把小喇叭接到无线电台上,拇指拨动旋钮,“乡亲们请注意:十点整在村部设临时收款处,村会计与村主任联章。‘何必’中医馆只负责登记与录像,不经手钱款。”她加了一句,“先到先办,路滑慢行。”
话音未落,电台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像被谁拽了一下。声音瞬间压扁,又恢复。
何妁眉心一动:“频段有失真,像有东西压着。”
门楣监视屏右下角的时间码抖了一下,秒表像在原地滑了一下再跳过两格。
何曦把手表和墙上的机械钟对了一遍,抬声:“各位注意,录像有回放;我这边还有机械钟与纸质登记,三重时间同步。”
王老板面上仍旧温和,指尖轻扣臂弯,像在掐算耐心。
他忽然笑了一声,压低了语调:“何大夫,我可以一次性把他所有欠款代偿,条件很简单――你跟我走,我把你捧到省城,给你最好的条件,开连锁,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
“王先生。”何曦平静看着镜头,仿佛不是对人,而是对记录说话,“任何以婚姻、人身自由为条件的代偿,不具备法律效力。你愿意帮村里,是善举;你想绑我,是违法。我的答复是不谈!”
“你这丫头!”何邦国急了,伸手要摘门缝里的登记单。
门内闩“咔”的一声上紧,源流挺讨厌这男的。
“先刘大爷。”何曦不再看何邦国,“刘大爷,我这边念一遍欠条内容――年月、借款额、手印到位。请你把欠条暂借我们拍照,随后归还;我给你一份登记单,下午村部核对后贴公示栏。”
“行。”老人退后一步,喘匀气。
第二个、第三个……队伍缓慢推进,秩序渐稳。
保镖偶尔交换眼神,王老板把手表转了个角度,阳光在金表面上一闪。
巷口,来人越来越多,有人提着袋子,有人拄着拐,更多的是围观的目光。院外上空飘着几盏迟迟未散的孔明灯,忽明忽暗。
远处爆竹声迟了一拍才响,像隔了层真空玻璃。
“何姑娘,”一名中年男子把几张复印纸递过来,“我们家没欠条,只有转账记录截图,能不能也登记?”
“可以。”何曦接过,压着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每一笔有凭证的先登记,没凭证的记下见证人姓名与电话。明天起连续三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在村部核对。”
“王先生若代偿,”萧雪见从窗口递出一张《代偿承诺书》,“请在这里签字按手印:无附加条件、不得向债务人另设担保、不得以亲属为抵押。”
王老板接过纸,垂眸瞥了一眼,嘴角掀出一缕淡淡的笑:“你们做事,倒像律师。”他不签,只把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就在此时,电台里突兀响起一串破碎的语音:“……通告……国道……临时管制……请附近……居民……减少外出……”字句像被硬生生剪碎,下一秒又是一片雪花声。
何妁抬头,鼻翼微张:“风里金属味更重了。”
门楣屏的时间码再次轻晃,画面上有瞬间的细纹闪过。何曦把登记册翻页,迅速写下:“十点零六分,电台失真,摄像抖动。继续登记。”
“我再等十分钟。”王老板低声道,像自自语也似提醒,“十分钟后,我去村部签支票;十分钟内,还没有结果,就别怪我不客气。”
“结果不会因为你催就变。”何曦合上笔帽,目光移回到队伍,“六号,陈叔――您那笔欠条在吗?”
“在!”陈叔把油渍斑驳的欠条抽出来,手心出汗。
“收。”何曦点头,递出登记单,“请后移一步。下一位。”
铁门内外,秩序渐渐形成了自己的节律。
何邦国在布加迪与人群之间挪着脚,眼神飘忽,喉结一上一下。保镖们分散站位,形成无形的弧;王老板背手,似笑非笑。
偏偏就在此时,天光微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遮了一下。
艾灯的火舌缩了一缩,又努了一下,才重新焰起。院子里的老笨钟滴答了两下,其中一记,轻微迟了半拍。
何曦把这半拍记在心里,没有抬头,只把玉石在衣领内侧压紧了一寸。她对着扩音喇叭,声音清澈:“各位乡亲,先按照规矩来。王先生,十分钟够我们出第一批清单;你若守规矩,我们欢迎;你若越线――”
保镖们的鞋尖齐齐往后一收,白线前空出一条带风的缝。王老板看着她,忽地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好,我等你这个‘结果’。”
电台那头,忽然又蹦出一行干净的字句:“……市区用血紧张……请就近避免聚集……”随即又被噪音吞没。
风拂过门上的小红绳,轻轻一响。
何曦把登记册一推:“七号,下一位。”她胸中的鼓点与那只不安的秒针并行,却都被按在了秩序的框里。
外面的风有事,她先把门前这场账,把它算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