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停下,回头看着两人。
费仲搓着手,满脸堆笑:“娘娘初来乍到,宫中诸多规矩不熟,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尤浑也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二人虽不才,但对宫中人事、朝中动向还算了解……”
妲己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正好缺两个跑腿的。云梦宫缺些摆设,你们去内务府挑些像样的送来――记住了,要贵的,不要丑的。”
费仲、尤浑:“……是!”
等妲己走远,两人才直起身。
尤浑擦擦额头的汗:“老费,这娘娘……什么路数?”
费仲眯着眼,看着那道红色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什么路数不知道,但绝对是个狠角色。你看到陛下的眼神没?五年了,我第一次见陛下眼睛那么亮。”
“那我们……”
“抱紧大腿。”费仲斩钉截铁,“我有预感,朝歌要变天了。”
另一边,去往云梦宫的路上。
青凝小跑着追上妲己,压低声音:“姐姐!你刚才太冒险了!那些话……”
“那些话憋在他们心里很久了,我只是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妲己脚步不停,“而且你看到纣王的反应了吗?他没生气,反而高兴。”
“高兴?”
“一个被憋屈了五年的人,突然有人把他想骂不敢骂的话全骂出来了,他能不高兴吗?”妲己轻笑,“他现在看我,就像看一个替他出气的工具――正好,我就当这个工具。”
青凝似懂非懂。
妲己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云梦宫到了。
这是后宫西侧一座独立的宫殿,三进院落,朱墙碧瓦,门前种着几株桃花,开得正艳。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殿门上的漆有些斑驳,台阶缝隙里长着杂草――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领路的宦官谄媚道:“苏娘娘,这云梦宫虽偏了些,但安静,适合修身养性……”
“行了。”妲己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金扔过去,“去内务府传话,两个时辰内,我要这里焕然一新。窗明几净,摆设齐全,花草修剪整齐。办不好,你自己去跟陛下解释。”
宦官接过金子,手都在抖:“是!是!奴才这就去!”
等人跑了,青凝才小声问:“姐姐,我们真要住这儿?这里好偏僻……”
“偏僻才好。”妲己推开殿门,灰尘扑面而来,她挥袖扇了扇,“离纣王远,离后宫那些女人也远,方便我们做事。”
她走进正殿,环顾四周。
蛛网挂在梁上,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但妲己的眼睛却在发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藏。
“青凝,帮我个忙。”
“姐姐你说。”
妲己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符、几块灵石,还有一个小巧的罗盘:“我要在这里布个阵。狐族秘传的‘九宫隐匿阵’,能隔绝外界窥探,还能聚拢灵气,方便我们修炼。”
青凝瞪大眼睛:“在宫里布阵?万一被修士发现……”
“所以要隐匿阵啊。”妲己已经开始在地面勾画阵纹,“而且你以为纣王身边没修士?他肯定有,但水平嘛……能看穿我这阵法的,整个朝歌不超过三个。而那三位,现在估计都在闭关或者云游,没空管后宫这点小事。”
她动作很快,指尖灵力流转,一道道阵纹刻入地面,灵石按方位嵌入。不过一盏茶工夫,整个正殿的地面就布满了复杂的光纹。
妲己咬破指尖,滴下一滴血在阵眼。
“嗡――”
轻微的震动传开,所有阵纹同时亮起,又迅速隐没。空气中那股霉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沁人的气息,连光线都变得柔和许多。
青凝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好了。”妲己拍拍手,“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了。青凝,你去收拾卧房,我要去御书房一趟。”
“现在?陛下不是让你明天再去吗?”
“等他叫我去就晚了。”妲己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趁他现在对我还有新鲜感,得抓紧时间给他洗脑。”
御书房。
纣王果然在这儿。
他斜靠在软榻上,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奏折,但他一本都没看,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神放空。
宦官通报苏美人求见时,他愣了下,随即笑了。
“让她进来。”
妲己走进来,这次换了一身浅粉色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少了些朝堂上的锋芒,多了几分慵懒。
“陛下。”她行礼。
“免了。”纣王坐起身,示意她坐对面,“怎么,云梦宫住不惯?这才多久就来找朕。”
“住得惯。”妲己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就是想到陛下这会儿肯定在发愁奏折,过来帮帮忙。”
纣王挑眉:“你会批奏折?”
“不会可以学。”妲己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看,“哦,江淮刺史上奏,说春耕缺种子,请求朝廷拨发……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缺就拨啊。”
纣王嗤笑:“拨?户部会说没钱,工部会说种子储备不足,老臣们会说这是地方官无能,应当问责。最后吵三天,拨下去的种子不到需求的三成,还得地方官自己想办法。”
妲己放下奏折,托着下巴看纣王:“那陛下想拨吗?”
“……想。”
“那不就得了。”妲己拿过朱笔,蘸了墨,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照准”,然后盖上帝玺――那玺就放在桌上,纣王根本不在意。
纣王瞪大眼睛:“你……”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您现在是大商天子,理论上您说了算。”妲己把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本,“他们吵,是因为知道您怕吵。您要是不怕了,直接拍板,他们能怎么办?逼宫?他们有那个胆子吗?”
纣王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不懂……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是不懂。”妲己打断他,目光灼灼,“但我知道,一个帝王如果连拨个种子都要看臣子脸色,那这帝王当得也太憋屈了。陛下,您试试――今天这些奏折,您想怎么批就怎么批,批完了我帮您送去。明天早朝,看谁敢当着您的面说个不字。”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纣王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妲己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因为我觉得陛下是个聪明人,只是被磨得没脾气了。我想看看,一个重新有脾气的陛下,能把大商带到什么高度。”
这话半真半假。
但纣王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他坐直身体,拿过朱笔。
“好,今天就按朕的心意批。”
两人一个念,一个批。江淮种子?照准。边关军饷?照准,外加三成赏赐。老臣告病请求恩养?准,但爵位降一等,以示“体恤”。
一本接一本。
堆积如山的奏折,不到两个时辰就批完了。
妲己把批好的奏折整理好,叫来宦官:“送去各部,就说陛下旨意,即刻执行。”
宦官战战兢兢抱着奏折走了。
纣王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胸中那口闷气,散了些。
“你胆子很大。”他看着妲己,“就不怕明天早朝,他们联合起来弹劾你?”
“弹劾我什么?干涉朝政?”妲己眨眨眼,“可奏折是陛下批的,我只是帮忙研墨递笔。再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沉。
“他们弹劾他们的,陛下护着我就行了。反正您现在需要我这么个‘不懂规矩’的狐女,来帮您打破朝堂那潭死水。各取所需,不是吗?”
纣王笑了,真正开怀的笑。
“是,各取所需。”他顿了顿,“今晚留下用膳吧,朕让人准备青丘风味的菜肴。”
“谢陛下。”
妲己屈膝行礼,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傀儡的第一步――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让他依赖你的“帮助”。
等她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温柔浅笑的模样。
窗外,朝歌城华灯初上。
宫墙之内,暗流开始涌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