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青丘使者。
说是款待,实则是给妲己的下马威――这是后宫与朝堂心照不宣的默契。每位新入宫的美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才艺,接受品评,最后由纣王或王后定个“品级”。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
宴设于摘星楼。
这是朝歌宫中最高的一座楼阁,七层八角,飞檐翘角,夜间登楼可摘星辰――故得此名。楼内早已布置妥当:正北设王座,左右两侧各列长案,朝臣居左,外戚居右,后宫妃嫔坐在更靠后的位置。大殿中央空出一片场地,铺着锦绣地毯,用于歌舞表演。
酉时三刻,宾客陆续入场。
老臣党以闻仲为首,个个身着深紫朝服,腰佩玉组,神色肃穆。他们在左侧落座后便开始闭目养神,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入口。
外戚党来得稍晚些,衣着华丽,谈笑风生。为首的是纣王的叔父殷启,年过五旬,体态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一坐下便拉着旁边的宗亲说笑,声音大得半个大殿都能听见。
后宫妃嫔们来得最齐。
姜王后坐在纣王座下左侧首位,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凤冠,妆容精致,但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她身后坐着十几位嫔妃,从九嫔到采女,按品级排列。这些女人表面上笑晏晏,私下里却用眼神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费仲和尤浑来得最晚。
两人穿着崭新的绛色官服――这是他们今早刚升的职,纣王随口一句“办事得力”,就把他们从下大夫提到了中大夫。此刻他们红光满面,在右侧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但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全场。
“老费,你猜今天谁会先发难?”尤浑压低声音。
费仲拈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还能有谁?比干呗。那老头儿昨天在太庙跪了一下午,说‘要清君侧’,差点没把先王灵位哭倒。”
尤浑咂舌:“这么狠?”
“等着看吧。”费仲眯起眼,“不过我有预感,今天倒霉的不会是我们这位苏娘娘。”
戌时整,纣王驾到。
他没有穿正式的冕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玉簪束起,懒洋洋地走上王座。身后跟着两个宦官,一个捧酒壶,一个捧果盘。
“都坐吧。”纣王摆摆手,自己先坐下了,“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说是家宴,但谁也不敢真放松。
姜王后起身敬酒,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纣王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飘向入口处。
她在等谁,不而喻。
戌时一刻,妲己到了。
她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走动时如水波荡漾。长发半绾,插着一支素玉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清丽脱俗,与满殿的华服珠翠格格不入。
但当她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那不是靠衣饰堆砌出的美,而是一种骨子里的风华。步履从容,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如深潭――不像来参加宴会的妃嫔,倒像是来巡视领地的女王。
“臣妾苏妲己,拜见陛下,拜见王后。”她屈膝行礼,声音清越。
姜王后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维持着端庄:“苏妹妹请起。赐座――”
“坐朕旁边。”纣王忽然开口。
满殿寂静。
按照礼制,王座之下只有王后有资格坐。即便是最得宠的妃子,也只能坐在下首。
姜王后的脸色瞬间白了。
妲己却像是没察觉到这其中的深意,坦然谢恩,然后走到纣王右侧――那里原本空着,现在宦官立刻搬来一张软垫矮几。
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比干的脸色铁青。
闻仲闭了闭眼,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殷启则露出玩味的笑容,低声对身旁的宗亲说:“有意思。”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起,丝竹响。一队舞姬身着霓裳,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气氛看似融洽,但暗流涌动。
妲己安静地坐着,偶尔给纣王斟酒,自己却只饮清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青凝坐在妃嫔末席,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敌意――那些妃嫔看妲己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一支舞毕,掌声稀稀拉拉。
殷启忽然站起身,举杯笑道:“陛下,今日青丘使者入宫,实乃大喜。臣听闻狐族擅歌舞,不知苏美人可否献艺,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刁难。
让新入宫的妃嫔当众献艺,本就是下马威。更何况“狐族擅歌舞”这种说法,暗指妲己与那些以色侍人的舞姬无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妲己身上。
纣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妲己却先笑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殷王叔谬赞了。狐族确实擅歌舞,但那些是取悦人的小技。我既入商宫为妃,便不该再操此贱业。”
殷启的笑容僵了僵:“苏美人此差矣。歌舞乃雅事,何来贱业之说?”
“王叔说得对。”妲己点头,话锋一转,“所以臣妾今日想献上的不是歌舞,而是另一件东西――青丘狐族的三件宝物。”
她拍拍手。
殿外走进三名狐族侍女――这是妲己从青丘带来的心腹,皆已化形,容貌清丽。她们每人捧着一个锦盒,依次打开。
第一个盒中是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第二个盒中是一卷古朴的竹简,上书《百草图》,记载了数百种珍稀草药的种植与炮制之法。
第三个盒中是一块赤红如血的灵石,灵力充沛,靠近之人顿觉神清气爽。
满殿哗然。
这些宝物,任意一件都价值连城。
妲己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夜明珠赠陛下,愿陛下圣明如日月;《百草图》赠太医院,愿大商百姓少受病痛之苦;赤灵石赠司天监,愿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三宝,可比歌舞更有价值?”
殷启被噎得说不出话。
纣王却笑了,抚掌道:“爱妃有心了。来人,收下,按苏美人所处置。”
宦官连忙上前接过锦盒。
第一回合,妲己完胜。
但该来的总会来。
比干站了起来。
这位老臣已经六十有余,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他走到殿中,对着纣王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纣王皱了皱眉:“今日是家宴,朝政明日再议。”
“老臣要说的不是朝政,是关乎社稷根本的大事!”比干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狐族女子入宫为妃,古已有之。但青丘狐族向来以媚术惑主,以色侍君,祸乱宫闱!苏美人今日献宝,看似大度,实则包藏祸心!臣请陛下明察,将此女逐出宫去,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这话太重了。
直接指控妲己是妖妃,还要将她逐出宫――这是撕破脸了。
姜王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闻仲等老臣虽未说话,但坐姿明显端正了许多,显然支持比干。
外戚党则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
费仲和尤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来了来了”的兴奋。
纣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妲己却先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她站起身,走到比干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比干大夫。”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说狐族以媚术惑主,以色侍君――证据呢?”
比干昂首:“史书为证!三百年前,青丘苏娘娘入商宫,迷惑先帝,致先帝荒废朝政,国势衰微!”
“哦?”妲己挑眉,“那请问比干大夫,三百年前先帝在位时,大商疆域几何?赋税几何?百姓生计如何?”
比干一愣。
这些细节,他哪记得那么清楚?